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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、【番外.假如】 沈天阔没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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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天阔没死。
他咳血咳到第三年的时候,阿灰从汉口弄来了一味药——南洋来的,叫什么名字没人记得,黑褐色的膏子,闻着像烂木头泡酒。吃了三个月,血止住了。
没好。但没死。
他活下来了。
活下来的沈天阔还是那个沈天阔——闷、慢、一根筋。但多了一样东西:时间。
他以前总觉得来不及。二十年了,何承业还在当官,方维舟还在往上爬,铜牌还压在徽州总舵底下。他怕自己死了之前办不完。
现在不急了。药续着命,他慢慢来。
但他儿子急。
沈烬二十三岁那年,沈天阔让他去府衙送一封信。沈烬送完回来,说:"爹,钱知府问我——要不要去府衙当个差。他说我识字、算账快、脑子活,当个典吏绰绰有余。"
"不去。"
"为什么?"
"你不适合给人当差。"
"那我适合干什么?"
沈天阔看了他一眼。
"跟我干。"
"跟你干什么?"
"跟我干。"沈天阔说,"我干的事——以后归你。"
沈烬没问"你干的是什么事"。他知道。他从小在七杀令的网里长大,铁牌见过、暗号听过、半夜来破庙的人见过。他只是装不知道。
"行。"他说。
父子俩一起干活的第一年,沈烬差点把事搞砸。
沈天阔让他去柳渡盯一批货——德顺布行的货,走漕运批条,数目不对。沈烬盯了三天,查出来多报了两成。他年轻气盛,当场就去找德顺布行的管事对质。
管事不认。沈烬急了,把账本拍在桌上。
"你多报两成——当我不识数?"
管事笑了。"小兄弟。你哪个庙的?"
"我——"
沈烬没报沈天阔的名。但他那张脸、那股子劲——管事一看就知道是沈天阔的儿子。
消息传回徽州总舵。何承业知道了。
何承业没动手。他派人给沈天阔带了一句话:
"沈爷。你儿子性子太急。火大了——烧着自家。"
沈天阔听了,没说话。等沈烬回来,关上门。
"你去找德顺布行对质了?"
"对质了。他多报两成——"
"谁让你去的?"
"我自己——"
"我问你——谁让你去的?"
沈烬闭嘴了。
"我叫你盯。没叫你对质。"沈天阔说,"你一对质——打草惊蛇。何承业现在知道你盯他了。以后他做事更隐蔽。你这一去——白费我三个月的布局。"
沈烬低头站着。
"你急什么?"
"他贪了银子——就该当场拿下。"
"拿下?拿什么拿下?你手里有批文吗?有证据链吗?有上面的人撑腰吗?"沈天阔说,"你冲上去拍桌子——除了暴露自己,什么也得不到。"
沈烬不说话。
"我让你盯——是让你记。记他什么时候出货、走哪条线、报多少数、实际多少。记半年、记一年。记到他贪得够多了——一锅端。"
"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"
"等到时候。"
"你等了二十年了!"沈烬突然喊出来。
屋里安静了。
沈天阔看着他。
"二十年。"沈烬说,"你等了二十年。何承业还在当官。方维舟当了巡抚。你还在青州种桂花树。"
"桂花树种得挺好。"
"爹——"
"你急,我知道。"沈天阔说,"但你急了二十年也办不成的事——你急三天就能办成?"
沈烬没话了。
"我教你个道理。"沈天阔说,"做暗桩的——最怕两样东西。一是暴露,二是不耐烦。暴露了死。不耐烦了——比暴露死得还快。因为你一不耐烦就冒进。一冒进就暴露。"
他站起来,走到沈烬面前。
"你是我儿子。我教你——不是骂你。"
"……知道了。"
"下次再急——想想桂花树。"
"桂花树怎么了?"
"种下去四年才开花。"沈天阔说,"你急它也不开。急了拔出来看根——根断了,树死了。"
沈烬记住了。
第二年,沈烬学会了等。
他盯德顺布行的货盯了整整一年。记了四本账。每一笔出入、每一条船号、每一次批条的数目和实际数目的差额。全记下来。
一年之后数目出来了——德顺布行通过虚报漕运批条,累计贪了四千七百两。
四千七百两。比何承业在青州修城那点银子多得多。
他把账本交给沈天阔。
沈天阔翻了翻。
"行。"
"就一个'行'?"
"就一个'行'。"沈天阔说,"你学会了。"
"学会什么了?"
"等。"
父子俩配合了五年。
五年里他们办了三件事:德顺布行的账递到了省城、何承业的铜牌线索摸清楚了、方维舟在安徽的贪墨路径画出来了。
沈天阔没动。他还在等。
"等什么?"沈烬问。
"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人。"
"什么人?"
"能接你的人。"
"我自己接不行吗?"
沈天阔看了他一眼。
"你还不够硬。"
"我——"
"你够聪明、够快、够狠。但你不够硬。"沈天阔说,"硬是什么?硬是——你明知道前面是刀山,你走过去的时候手不抖。你还没到这个程度。"
"那要到什么时候?"
"到你不需要问我'到什么时候'的时候。"
转机在沈烬二十八岁那年来的。
都察院换人了。新上任的左都御史姓陈。陈大人到任之后第一件事——清亏空。全国范围内查。
沈天阔等的人来了。
他花了三个月,把五年积累的东西整理成一份折子。不是递上去——是托人送到了陈大人手里。
折子里没有他的名字。只有账目、线索、证据链。从青州到湖广到安徽,一条线拉得清清楚楚。
陈大人看了,派人来青州找他。
"沈爷。陈大人想见你。"
"不去。"
"为什么?"
"我去了——何承业就知道了。我不出面。"沈天阔说,"让沈烬去。"
沈烬第一次进京。那年他二十八岁。
沈烬进京之前,沈天阔在桂花树下跟他喝了一顿酒。
不是小年夜。是普通的秋天。桂花开了第二茬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父子俩坐在台阶上,一人一碗酒。
"到了京里——见陈大人。把折子给他。别多说。他问什么你答什么。他没问的——一个字别提。"
"知道了。"
"你紧张吗?"
沈烬想了想。
"不紧张。"
"为什么?"
"你教了五年了。"
沈天阔点了头。
"去吧。"
沈烬站起来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
"爹。"
"嗯。"
"你等我回来。"
"我等着。"
沈烬走了。沈天阔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阿灰从后门进来。
"让他去了?"
"让他去了。"
"你不怕?"
"怕什么?"
"他年轻。京里复杂。"
沈天阔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"他该走了。"
阿灰站在他旁边。
"你呢?"
"我守着。"
"守什么?"
"守着这棵树。"沈天阔说,"他走了——根还在。"
沈烬从京里回来的时候,带了消息。
陈大人接了折子。何承业调离湖广——升了?不,是平调。但铜牌线索已经到了徽州总舵。总舵的人开始自查。
"没倒?"沈天阔问。
"没倒。但动了。"沈烬说,"陈大人说——先不动他。让他动。他一动就露马脚。"
"陈大人比你爹沉得住。"
"他说跟你学的。"
沈天阔笑了。
"他跟我学的?"
"他说——十年前军饷文书那件事。你不动声色把文书找回来,原样放回去。他当时就在旁边。"
"他看见了?"
"看见了。"
沈天阔摇了摇头。
"这小子记性好。"
后来何承业还是倒了。但不是沈烬推的——是方维舟推的。
方维舟在安徽巡抚任上出了事。有人参他亏空。一查——牵出何承业。何承业供出铜牌。铜牌牵出徽州总舵。整条线断在方维舟身上。
方维舟绞监候。何承业斩监候。
案子办完那天,沈烬从省城回来。进了后院门——桂花香扑面而来。
沈天阔坐在台阶上磨刀。
"办完了?"他头没抬。
"办完了。"
"何承业呢?"
"斩监候。秋后。"
"方维舟呢?"
"绞监候。"
沈天阔放下刀。
"好。"
就一个字。
沈烬站在他面前。
"爹。你等了二十多年——等到了。"
沈天阔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桂花树的枝桠。枝桠上挂着一小簇黄花,被他的手碰掉了两朵。
"不是我等的。"他说,"是你办的。"
"你铺的路。"
"路是路。走是走。"沈天阔说,"你走完了——才是你的。"
沈烬蹲下来,坐在台阶上。
"那北门瓮城呢?"
"什么北门瓮城?"
"烂木桩。裂缝。你不是一直想修?"
沈天阔看了他一眼。
"你想修?"
"想。"
"那就修。"
"银子呢?"
"自己想办法。"
沈烬笑了。
"你教我的——自己想办法。"
"对。"沈天阔说,"我教你的——都是你自己想办法。"
桂花树底下,父子俩坐了一下午。
阿灰从后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壶茶。面纱摘了——她什么时候摘的,没人注意。
她把茶放在台阶上。
"喝吧。"
沈天阔端起茶碗。
"灰丫头。面纱什么时候摘的?"
阿灰看了沈烬一眼。
"摘了就是摘了。"
沈天阔喝了口茶,没再问。
汉水从城门外流过。桂花香从后院漫到前院。
沈天阔没死。他还活着。坐在桂花树下,磨刀、喝茶、看儿子办事。
他等了二十年的事——不是他亲手办的。但他活着看见了。
这比什么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