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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、【番外.桂花】 桂花树是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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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花树是沈天阔种下的。
种在布庄后院的天井里。那一年沈烬七岁。
他记得那天——爹扛着一棵树苗回来,根上裹着草绳,湿漉漉的,土腥味很重。他蹲在旁边看,问:"爹,这是什么?"
"桂花。"
"桂花是什么?"
"一种树。秋天开黄花,香。"
"香到什么程度?"
沈天阔想了想,说:"香到你站在大门口,能闻到后院的味道。"
沈烬不信。"骗人。后院那么远。"
"你等着看。"
沈天阔种树的时候很认真。
他先挖坑——挖了很深,比树根长出来的草绳团还深半尺。然后从厨房拎了一桶淘米水倒进去,又抓了两把豆饼肥撒在坑底。
"根要吃得饱。"他说。
"根又不吃东西。"
"根吃。"沈天阔说,"根吃饱了,上面才肯长。"
他把树苗放进去,扶正,一捧一捧地填土。填一层踩一层,踩得结结实实。最后浇了满满一桶水。
水渗下去,土面塌了一圈。他又填了些土,拍平。
"好了。"
沈烬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。树苗光秃秃的,一根枝桠都没有,像根棍子插在土里。
"它什么时候开花?"
"三四年。"
"三四年?太久了。"
沈天阔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。
"好东西都慢。"
第一年,没动静。
树苗活了,但只冒了两片叶子。小小的,卷着边,像两只攥紧的拳头。
沈烬每天去看。浇水、数叶子。从两片变成四片,从四片变成六片。他跟阿灰说过这事——那时候阿灰刚来,还戴着面纱,蹲在树旁边看了半天。
"它能活吗?"
"能活。"沈天阔说,"根扎下去了。"
阿灰没说话。她那时候刚跟了沈天阔没多久,话少,整天戴着面纱。她蹲在树苗旁边,伸手摸了摸那两片叶子,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"你轻点。"沈烬说。
"我没使劲。"
"它小。"
"我知道它小。"阿灰说,"我又不是没见过树。"
第二年,长了六根枝桠。
歪歪扭扭的,朝六个方向伸出去,像一只手张开手指头。沈天阔看了,没修剪。
"不急。让它长。"
沈烬问:"什么时候开花?"
"再等两年。"
"又两年?"
"好东西都慢。"
沈烬不耐烦。他那时候性子急,什么都想快。布行的账三天没对完他就烦,漕船晚了一天他就骂人。
沈天阔说:"你急什么。树又不跑。"
"可是它太慢了。"
"慢才好。"沈天阔坐在天井的台阶上,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,"根扎得慢——扎得深。根扎深了,上面才长得高。上面长得快了——根跟不上,风一吹就倒。"
沈烬没听懂。
第三年,树长到他胸口高了。
枝桠多了,叶子密了。夏天的时候天井里有了荫。沈烬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树底下看书——其实不看,翻两页就扔了去码头找韩三刀玩。
沈天阔偶尔在天井里磨刀。坐在台阶上,刀刃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蹭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。
阿灰有时候站在树旁边浇花——不是浇桂花树,是浇树根底下长出来的野草。沈天阔说别浇,她说草也要喝水。
"你心软。"沈天阔说她。
阿灰不理他。
第四年秋天,开了第一茬花。
沈烬那时候已经十一岁了。那天早上他推开后院的门——香味扑过来了。
不是站在大门口闻到的。是推开门的一瞬间,一股子甜香往鼻子里钻。
他愣了一下。
桂花。黄的。米粒大小,一簇一簇地挤在绿叶底下。不显眼——但香得霸道。
他跑进去,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看。
"爹!开了!"
沈天阔从屋里出来,手里还拿着笔。看了树一眼。
"嗯。开了。"
"香不香?"
"香。"
"你说香到大门口——骗人。我在后院就闻到了。"
沈天阔笑了。
"没骗你。等它开满了——大门口也能闻到。"
阿灰从后门进来。她站在桂花树前面,仰头看花。面纱上面露出一双眼睛,眼睛里映着黄花的颜色。
她伸手接了一朵落下来的桂花,放在手心里。
"像米。"她说。
"桂花就是像米。"沈烬说,"所以叫桂米。"
"不是桂米。是桂花。"
"都一样。"
阿灰把手里的桂花放在树根旁边的土面上。
"给它自己用。"她说。
"花落在土里能肥根。"沈天阔说。
阿灰看了他一眼。
"你什么都知道。"
"活久了就知道了。"
后来每年秋天都开。
一年比一年多。从稀稀拉拉几簇变成满树金黄。香气从后院漫到前院,从前院漫到街上。隔壁布行的伙计说:"沈记后院种的什么?这么香。"
韩三刀每年秋天来摘桂花。不是赏花——是摘回去泡酒。
"桂花酒。我崔叔教我的。"他说。摘一把桂花,用盐腌了,泡在白酒里,封三个月。开坛的时候满屋子香。
他摘了四年。第五年沈天阔不让他摘了。
"你摘秃了它明年不开。"
"就摘一把——"
"一把也不行。"
韩三刀悻悻地缩回手。
沈天阔病倒之前那年秋天,桂花开得最好。
满树都是。黄灿灿的,密密匝匝。风一吹,落一地。阿灰扫了一簸箕,沈烬说别扫。
"让它落着。"
"落一地怎么走?"
"踩着走。"
阿灰没再扫。桂花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香从鞋底透上来。
沈天阔那天坐在天井里晒太阳。他瘦了很多,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。但眼睛还亮。
他看着桂花树,看了很久。
"根扎得够深了。"他说。
沈烬没在旁边。他出去了。去码头收账。
阿灰在。她坐在台阶上,面纱摘了一半——挂在下巴上,露出半张脸。
"根扎得深有什么用?"她说。
"根扎得深——上面倒了,根还在。"
"上面倒了——根还有什么意思?"
沈天阔没回答。他看着树,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枝桠。枝桠上挂着一小簇桂花,被他的手碰掉了两朵。
"你以后浇水——别浇太多。它不怕旱。怕涝。"
"知道了。"
"冬天施肥。豆饼肥。开春前一次,发芽的时候一次。"
"知道了。"
"面纱——"
阿灰的手摸上面纱。
"不摘。"
"你迟早要摘。"
"不摘。"
沈天阔收回手。
"随你。"
他死的那年冬天,桂花树没浇水。
沈烬在破庙里守棺,阿灰在后院。她想起来浇水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底了——土干得裂了缝。
她拎了一桶水,倒在树根底下。水渗得很快,像渴了很久的人喝水。
"撑住。"她说。
树撑住了。
第二年春天发了新芽。歪歪扭扭的枝桠上冒出嫩绿的点。沈烬看见了,没说话。他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。
阿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"活了。"
"活了。"
再后来——沈烬接了铁牌、去省城、去北京、回来。桂花树一年一年地长。
长到沈烬胸口、长到沈烬肩膀、长到沈烬够不着顶了。
赵元魁每年施肥。韩三刀每年想摘桂花泡酒,每年被拦。阿灰每天浇花——不是浇桂花树,是浇树根底下长出来的野草。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小年夜那顿酒之后,阿灰摘了面纱。第二天早上站在桂花树前面,脸红红的。
韩三刀扫帚掉了。
沈烬说:"根扎得深。"
阿灰说:"扎得深。够不着。"
沈烬说:"够得着我。"
今年春天,桂花树又发芽了。
新芽嫩绿,从老枝上冒出来。根扎在土里,穿过地基,往更深的地方去。
沈天阔说过的——根扎到你够不着的地方。
他够不着了。但他儿子够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