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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、【番外.七杀令七人聚首】 七杀令七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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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杀令七人聚首,一共只发生过三次。
第一次在二十三年前。七个人领牌。那会儿沈天阔三十出头,黑,瘦,站在最边上,不说话。其他人也不说话。七个人站在一间黑屋子里,每人面前一块铁牌——天、地、人、杀、破、狼、贪。领了牌,磕了头,各走各路。没人知道另外六个人是谁、在哪儿、干什么。
第二次在十一年前。有人要动"天"字位。七个人被紧急召集,确认身份、清理内鬼。那次沈天阔去了,回来之后绝口不提。阿灰后来在破庙里翻到过一块磨掉了字的铁牌碎片——不知道是不是那次留下的。
第三次在沈烬接牌之后第二年。
召集令是陈大人发的。不是通过都察院——是通过一条暗线。沈烬收到的信号是一截竹筒,竹筒里卷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日期。
"衡山。三月初三。"
没有署名。没有解释。
沈烬拿着纸条去找阿灰。
"去不去?"
"你去我就去。"
"我得去。贪字位——不去就是抗令。"
"那就去。"
衡山在湖南。从青州走要二十多天。他们走的水路——沿汉水南下,入长江,逆湘江而上,到衡州府,再走陆路上山。
沈烬带了阿灰。阿灰带了刀。韩三刀要跟着,沈烬没让。"你守着青州。我走了你就是青州的话事人。"
"那赵元魁呢?"
"赵元魁管布行。你管码头。周二当家管漕运。三个人撑着——出不了事。"
韩三刀不情愿,但认了。
三月初一,他们到了衡山脚下。
山很大。雾气从山谷里往上涌,把半截山腰裹住了。沈烬站在山脚下仰头看——看不见顶。
接应的人在山门底下等着。一个道士模样的老头,穿灰袍,拿拂尘,站在牌坊底下打瞌睡。
"沈爷?"
"是。"
"跟我来。"
老头领他们从后山走。不是游客走的路——是樵夫踩出来的小径,窄、陡、滑。阿灰走在前头,脚踩得稳。沈烬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铁牌。
"还有谁到了?"他问。
"到了三个。还有两个没到。"
"都是什么人?"
"不能说。"老头说,"到了你就知道了。"
聚首的地方在半山腰的一个石洞里。不是天然洞——是人工凿的。洞口有石门,门关着。老头在门上敲了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两下。
门开了。
里面点着三盏油灯。灯光昏黄,照出石洞的轮廓——不大,七八步见方。中间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七只杯子。
石桌旁边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沈烬走进去。阿灰跟在后面,门关上了。
灯光下他看清了那三个人——
第一个坐在左手边。矮,壮,皮肤黑得像铁打出来的。穿短打,袖口卷着,露出小臂上一道疤。腰间别着一把短斧。他看了沈烬一眼,点了头,没说话。
第二个坐在对面。瘦,高,穿长衫,像个教书先生。手里摇着一把折扇——三月初三了还摇扇子。他看了沈烬一眼,笑了。
"贪字位?年轻得很。"
第三个坐在右手边。看不清脸。不是因为暗——是因为他整个人缩在袍子里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下巴。他没看沈烬。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。
沈烬在空位上坐下。阿灰站在他身后。
"沈烬。"他说,"贪字位。"
"知道。"摇扇子的说,"陈大人说了——贪字位换人了。上一任姓沈。你就是他儿子吧?"
沈烬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什么都知道。"摇扇子的笑了,"我叫'破'。破字位。管西南盐铁。"
破字位。沈烬记起来了。七杀令七位——天、地、人、杀、破、狼、贪。破字位管西南盐铁。
"铁。"矮壮的那个开口了。声音像石头撞石头。"杀字位。西北。"
杀字位。管西北军情。
第三个还是没抬头。
"他。"破字位用扇子指了指那个缩着的人,"狼字位。管漕运。"
狼字位。漕运。跟沈烬的贪字位(汉水钱粮)挨着——上下游的关系。
"还有两个没到?"沈烬问。
"天字位和地字位。"破字位说,"天字位在京城——走不开。地字位在山东——路上耽搁了。"
"今天能到?"
"不一定。"杀字位说,"地字位那个老狐狸——能拖就拖。"
石门响了。
进来了两个人。
前面一个——矮胖,圆脸,笑眯眯的。穿绸面棉袄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一看就是生意人。
后面一个——高瘦,白净,穿官服。不像当官的——像京里混惯了的师爷。
"地字位。"破字位说。
"天字位。"杀字位说。
地字位笑眯眯地坐下。核桃还在盘。
"不好意思——路上遇着大雪封山。绕了三十里。"
天字位没笑。他坐在最上首的位置——不是因为位子好,是因为石桌的格局就是那样。七个位子,天字位在上首,其余六人按方位坐。
"人到齐了。"天字位说。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"陈大人召集这次聚首——有两件事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第一件。何承业案审结了。方维舟绞监候。何承业斩监候。赃银追缴。徽州总舵铜牌一事了结。贪字位——"他看了沈烬一眼,"你做得好。"
沈烬没说话。
"第二件。"天字位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,放在桌上,"南边出事了。"
破字位收了扇子。
"什么事?"
"云南。铜矿。"
杀字位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铜矿怎么了?"
"云南铜矿的税银——三年亏空十二万两。"天字位说,"不是一笔两笔。是系统性的。从矿场到运道到省库——每一层都刮。"
"谁在管?"狼字位开口了。声音哑,像嗓子坏过。
"云南巡抚。姓顾。新上任的。"
"新上任就敢贪十二万?"破字位冷笑,"胆子不小。"
"不是他一个人。"天字位说,"他背后有人。户部有人。京里有人。"
石洞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"要我们干什么?"杀字位问。
"查。"天字位说,"贪字位——你管汉水钱粮。云南的铜走水路出省,经汉水北上。你盯着运道上的数目。"
"破字位——你管西南盐铁。铜矿跟盐铁挨着。你从矿场端查起。"
"杀字位——你管西北。云南的事跟你远。但户部那条线——你帮我盯。"
"狼字位——漕运。铜船走不走漕运?查。"
"地字位——"
"我知道。"地字位笑眯眯地盘着核桃,"山东这边走陆路。铜不走陆路——但银子走。赃银往北运,走山东的驿道。我盯着。"
天字位点了头。
"人字位不在——他管的是人。等他回来再派。"
他看着沈烬。
"贪字位。你第一次接这种差事。有什么问题?"
沈烬想了想。
"云南铜走汉水——我知道。但数目怎么对?铜船不归我管。我怎么查?"
"你不用直接查铜船。"破字位说,"你查汉水沿线各码头的过闸数目。铜船过闸要登记。登记的数目和实际过闸的数目——对不上就是有问题。"
"对不上怎么办?"
"报给我。"天字位说,"不要自己动手。报上来——上面有人接。"
沈烬记住了。
"还有。"天字位说,"这次的事——比何承业大。何承业贪的是几百两、几千两。这次是十二万两。牵出来的人——可能不止一个巡抚。"
他看着每一个人。
"小心。"
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七个人从石洞里出来。雾散了,月亮挂在山尖上。
破字位走在前面,扇子又摇起来了。
"小沈。"他回头叫沈烬,"头一回见面——送你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贪字位管钱粮——最容易被人收买。也最容易被人栽赃。"他说,"你记住:手里的账——只进不出。谁问都别给。给了就是把柄。"
"知道了。"
杀字位走在最后。他拍了拍沈烬的肩膀。手劲很大。
"西北冷。你们南方暖和。"他说,"但冷的地方人干净。暖和的地方——脏。"
沈烬没听懂。但记下了。
地字位笑眯眯地走过来说:"小沈啊。你爹我见过。二十三年前领牌那天——他站在最边上,跟现在你站的位置一样。"
"他什么样?"
"闷。跟你一样闷。"地字位说,"但他眼睛亮。看人的时候——像刀子。"
"我像他吗?"
"不像。"地字位笑了,"你比他软。但你比他敢。"
天字位最后一个走。他走到沈烬面前,停了一下。
"你爹是条汉子。"
"……谢谢。"
"他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。"天字位说,"信里就一句话。"
他看着沈烬。
"'我儿子比我强。'"
沈烬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"他没说过这话。"
"他写了。"天字位说,"二十三年前他站在最边上不说话。二十三年后他写了这句话——给我。给我这个天字位。"
天字位转身走了。
沈烬站在山道上。阿灰站在他旁边。
月亮很亮。衡山的石头在月光下发白。
"七个人。"沈烬说。
"七个。"阿灰说。
"我爹见过他们。"
"见过。"
沈烬摸了摸怀里的铁牌。
"他说过——'根扎得深,上面才长得高'。"
"嗯。"
"他扎了二十年。根够深了。"沈烬说,"现在——上面该长高了。"
阿灰没说话。她站在他旁边,看着山下的雾。
远处有钟声。衡山寺里的晚钟。一声一声,沉下去,散在山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