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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3、【番外.铁面】 严大人全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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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大人全名叫严嵩山。跟那个严嵩没关系——他最烦别人这么联想。
"我爹给我起这名的时候,严嵩还没成奸臣呢。"他跟人解释过一次,后来懒得解释了。
他是正经科举出来的。二十二岁中举,二十五岁中进士,二甲第七名。殿试的时候皇上问他:"你这名字——"
"回皇上,家父取'嵩山'之意,望臣如山岳般稳重。与分宜严公无涉。"
皇上笑了。"好。那就做一座山罢。"
他第一任官是河南按察副使。
到任第三天,就有人来送礼。
不是银子。是一口箱子。箱子里是南阳府的特产——黄石砚。盒子包得讲究,缎带扎着,底下垫了绒布。
严嵩山打开看了,合上,让人把送礼的人叫进来。
"谁让你送的?"
"南阳府的师爷。说严大人刚到任,按规矩——"
"什么规矩?"
送礼的人不说话了。
严嵩山把箱子推回去。
"拿走。下次再来,我当你行贿。行贿按律——杖八十,革职。"
送礼的人抱着箱子跑了。
但他知道——南阳府送砚台不是"规矩"。是试探。
试探他收不收。收了,就有下一步。不收,就另想办法。
他到任河南的第三个月,河南布政使司的账目送来了。他翻了三天,翻出问题了。
河工银。河南每年拨河工银四万两——修黄河堤坝。但账面上修了的堤段,实地去看——有的没修、有的修了半截、有的根本不在那个位置。
他带了三个随从,沿黄河走了半个月。从开封到归德到南阳,一个堤段一个堤段地看。
回来之后他写了第一份折子。参河南布政使司亏空河工银一万七千两。
折子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
他等了一个月。没消息。
第二个月,又递了一份。这次不光参布政使司——还参了开封府知府、归德府同知、南阳府通判。三个人名、七笔数目、每一笔都写了来源和去处。
这份折子递上去,终于有了回音。
回音不是批复——是调令。
把他从河南按察副使平调到汝宁府当知府。
"明升暗降。"师爷跟他说,"让你离开按察使司,碰不到省里的账。"
严嵩山看了调令一眼。
"什么时候走?"
"下月初三。"
"行。"
他没闹。没上书喊冤。收拾东西去了汝宁。
但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——把河工银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了都察院。
不是寄折子。是寄账本。原始账册、他的勘验记录、堤段实地的草图——全送了。
"我人走了。账走不了。"
他在汝宁当了两年知府。
两年里他把汝宁府治理得井井有条——税赋收齐了、牢里没冤案、黄河支流的小堤坝修了两处。但他没忘河南的事。
每隔三个月,他往都察院写一封信。不参人——就报汝宁的河工进度。但每封信里都夹着一行小字:
"省里河工银亏空一事,下官仍有凭据。待查。"
他写了八封信。第八封信寄出去之后,都察院终于回了。
不是回信。是来人。
都察院派了一个御史来河南查账。跟着来的还有刑部的一个主事。
严嵩山在汝宁府衙门口接的。
"严知府。"
"大人。"
"你的折子——都察院看了。账本也看了。"御史说,"皇上批了。查。"
查了三个月。
严嵩山全程跟着。他熟悉河南的河道、熟悉账目、熟悉哪些堤段是豆腐渣。他带着御史和刑部的人一个县一个县地走,一笔一笔地对。
查出来的结果比他折子里写的还严重:
河南布政使司亏空河工银不是一万七千两——是两万三千两。涉及四任布政使、六个府的知府和同知、十一个县的县丞。从采买物料虚报差价、到雇工人数造假、到根本不存在的"修堤段"——花样翻新,层层盘剥。
最离谱的一笔:开封府上报修了一段三里长的堤坝,用了石料五千方。实地去看——那段堤坝确实存在,但用的不是石料,是夯土。夯土的成本是石料的六分之一。
省下来的差价——进了开封知府的私账。
"三里夯土报成三里石堤。"御史看完勘验记录,半天没说话。
"卑职当时就说过。"严嵩山说,"这案子不止亏空——是欺君。"
审结的时候,参了九个人。
河南布政使革职拿问。开封知府、归德同知、南阳通判三人革职流放。其余五人降级调用。
亏空银两着家属赔补。
严嵩山没升官。但调回了按察使司——升了一级,当按察使司的佥事。
他回到省城那天,河南布政使已经换了人。新来的布政使姓陆——就是后来接替何承业湖广布政使的那位。
陆布政到任第一天,请严嵩山喝茶。
"严兄。听说你参了上一任九个?"
"是。"
"厉害。"
"本职而已。"
陆布政放下茶杯。
"我听说——你到任第三天就拒了南阳府的砚台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南阳府的人说的。"陆布政笑了,"说你当着人面把箱子推回去。'下次再来当你行贿'——原话。"
"他们记得倒清楚。"
"我记住了。"陆布政说,"以后河南的账——你帮我盯着。你看得准。"
严嵩山看了他一眼。
"好。"
那之后他在河南按察使司又干了三年。三年里他参了四个人——两个知县、一个知府、一个盐运使。每一个都查实了。每一个都办了。
河南官场给他起了个外号——"铁面"。
不是夸他。是怕他。
有人背后说:"严嵩山这人——眼里揉不得沙子。你只要贪了一分,他就能查出来。"
也有人说:"他不是铁面。他是记仇。当年被平调去汝宁——他记着呢。"
严嵩山听了,不置可否。
他不是记仇。他是记账。
跟温师爷一样——只不过温师爷记的是自己的保命账,他记的是公账。他记的不是银子数目,是每一笔不该花的花了、不该拿的拿了、不该死的人死了。
他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不是"铁面无私"——是"账目清白,人心才安"。
他信这个。
后来他离开河南,调去湖广当按察使。
到湖广之后第一件事——去青州。
不是公干。是私访。
他到了青州,没亮身份,穿了便服,在城里转了三天。看了北门瓮城——裂缝、烂木桩、石灰粉。看了布行——德顺布行的铺面关了,裕丰布行开着。看了码头——韩三刀的码头,规矩不错。
第三天夜里,他去了五里坡。
破庙还在。但沈天阔已经死了。
他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那口薄棺的位置——棺已经下葬了,位置空着,地上长了草。
"沈兄。"他低声说。
他跟沈天阔是旧识。不是七杀令的同僚——是同年。两人同一年中的进士。沈天阔选了兵部,他选了刑部。后来沈天阔辞了官,他还在官场里熬。
他不知道沈天阔是七杀令的人。但他知道沈天阔在青州布了一张网。
"你走了。网还在吗?"
他没找到答案。但他找到了沈天阔的儿子。
沈烬来找他的时候,他正在按察使司后衙批公文。
"你就是严大人?"
"你是?"
"沈烬。沈天阔的儿子。"
严嵩山放下笔。
"你爹跟我提过你。"
"提过我?"
"说你性子急。但骨头硬。"严嵩山说,"跟你爹不一样——你爹闷。你倒是敢闯。"
"我爹……还说过什么?"
严嵩山想了想。
"他说——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。让你从小没了娘,跟着他在青州吃苦。"
沈烬没说话。
"他还说——等这件事了了,带你去北京看城墙。"
沈烬的眼圈红了。
严嵩山没安慰他。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。
"你爹的事——我知道一些。不多。但他托付给我的东西,我收到了。"
"什么东西?"
"一个名字。"
严嵩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何承业。
"你爹死前三个月给我写过一封信。信里只有这个名字。没写别的。"
沈烬接过纸,看了一眼。
"就一个名字?"
"就一个名字。"严嵩山说,"但够了。一个名字——我查了三年。"
三年。从严嵩山收到信开始,他就在查何承业。查湖广布政使的账目、查德顺布行的流水、查石桥工房的物料单。查了三年,查出了亏空、查出了铜牌、查出了方维舟。
"你爹留的这个名字——是钥匙。"
沈烬攥着那张纸。
"我爹……什么时候给你写的信?"
"他死前三个月。"
"他那时候已经病了?"
"不知道。信是托人送的。送信的人说——写信的人咳血。"
沈烬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他爹咳着血,给他铺了一条路。
严嵩山看着他哭。
"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他说,"他说——'我这辈子守着青州,守不住。但我儿子能守住。他比我狠。'"
沈烬擦了眼泪。
"他没说过这话。"
"他写了。"严嵩山说,"写在信的末尾。'我儿子能守住。他比我狠。'"
"他什么时候变狠了?"
"他一直狠。"严嵩山说,"只是以前没机会使。"
后来何承业倒了。方维舟拿了。案子办完了。
严嵩山在按察使司后衙批公文的时候,钱二掌柜来了一趟。
"严大人。沈少爷让我带句话——北门瓮城修好了。杉木桩。青石料。"
严嵩山点了头。
"好。"
钱二掌柜走了。严嵩山继续批公文。
批到一半,他放下笔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"何承业"三个字的纸。纸已经发黄了。边角卷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纸折好,放回抽屉。
"沈兄。你儿子守住了。"
窗外,湖广的雨下得正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