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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、【番外.温师爷的备份人生】 温师爷的本 ...

  •   温师爷的本名叫李长青。

      但他不让人叫。在青州府衙当幕僚的时候,所有人都叫他"温师爷"——因为他顶了上一任温师爷的缺,上一任温师爷死在任上,没来得及交接,他就直接顶了名头。时间久了,没人记得他本名。

      他入行的时候,他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:

      "做幕僚的,手里永远要有第二份。"

      第二份什么?第二份账、第二份文书、第二份退路。因为幕僚这碗饭——端的是别人的碗,保的是自己的命。今天东家还在,明天东家可能就进去了。你不留后手,跟着一起完。

      他记了一辈子。

      第一份备份——他师父的死。

      他十六岁拜师学幕,师父是河南按察使司的刑名师爷。师父教了他三年,突然有一天被抓了。

      不是师父犯了事。是河南按察使犯了事——贪了河工银子,牵连了一串人。师父被当成"同谋",关进了大牢。

      师父在牢里待了七天,死在里面。死因不明。

      师父死后第三天,新来的师爷接了班。翻师父的账本——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"你师父聪明。把所有东西都烧了。"新师爷说。

      温师爷(那时候还叫李长青)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
      他师父确实烧了账本。但没烧完。

      师父死前两天,托狱卒带出来一个油纸包。包里是半本账——河南河工银子的真实账目。师父抄了一份藏在枕头里,没烧。

      油纸包到了李长青手里。他看了三遍,记住了每一笔,然后把纸泡在水里,搓碎了,喂了河里的鱼。

      但他记住了。

      他记住了河南按察使贪了多少、经手人是谁、银子流向哪里。他一个十六岁的学徒记住了这些——没告诉任何人。

      因为师父用命告诉他:账烧了,人才能活。但账记在脑子里,人才有筹码。

      第二份备份——钱知府的账。

      他来青州府衙当师爷,是第二十个年头。

      钱知府那时候刚到任。年轻、书呆子气、满嘴仁义道德。温师爷第一面就看出这人不适合当官——太干净了,在青州这种地方活不过三年。

      他没说。他帮钱知府理了三年账,把府衙的收支理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但他在理账的同时——抄了一份。

      不是抄给自己的。是抄给"万一"。

      万一钱知府出事,他手里有账,能证明自己清白。万一钱知府被人栽赃,他手里有底账能翻案。万一钱知府……不管哪种万一,他都得有东西兜底。

      他抄了三年。每一笔收支、每一张批条、每一份往来文书——全抄了一份。锁在府衙后院他住处的地板底下。

      没人知道。

      连钱知府都不知道。

      第三份备份——何承业。

      何承业来青州当布政使的时候,温师爷已经当了十七年师爷了。

      他第一眼看见何承业就觉得不对。

      不是面相不对——是排场不对。一个布政使到任,带的随从太多、带的箱子太多、在青州置的宅子太大。

      温师爷不动声色。但他开始留意何承业的动作——修城银批了多少、石桥工房报了多少、差价去了哪里。

      他查了半年。查出来何承业贪了三百两。

      三百两。对一个布政使来说不算多。但温师爷知道——三百两只是明面上的。暗地里还有多少,他查不到。

      他查不到就不动。但他把查到的东西——抄了一份。

      不是抄在纸上。是抄在一本旧书里。

      他有一本《资治通鉴》——翻烂了的那本。他在书页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批注。批注里夹着何承业的账目。外人翻开——就是一本读书人的批注。只有他自己知道哪句是读书、哪句是账。

      "修城银三百两,实支八十两,余二百二十两入德顺布行账。石桥工房虚报物料差价一百五十两。合计三百七十两。"

      写在第两百三十七页。批在"汉纪"旁边。

      第四份备份——方账房。

      方账房是何承业的人。温师爷知道。但他跟方账房表面关系不错——因为都是"账房先生",有共同语言。

      他跟方账房喝酒的时候,方账房喝多了说漏过嘴。

      "温师爷。你这人聪明——但太小心。什么事都留一手。累不累?"

      "累。"温师爷说,"但不累就死了。"

      方账房笑了。

      后来方账房死了。

      死的那天夜里,温师爷正在家里抄账。有人敲门——不是方账房,是方账房的徒弟。

      "温师爷。我师父让我把这个给你。"

      一个油纸包。里面是一份账册的抄页——德顺布行近三年的流水。方账房死前最后一刻,让人送出来的。

      温师爷接了。手没抖。

      他把抄页夹进了《资治通鉴》里。夹在第两百三十八页。

     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把地板底下的那份账取出来,烧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没用了。是因为方账房一死,何承业肯定会查。查到他这里来——地板底下的东西就是催命符。

      烧了。全烧了。

      只留《资治通鉴》里的那几页。

      第五份备份——撕掉的账页。

      主线里写过。何承业派人来府衙翻账,温师爷当着面撕了账页。

      他撕的是副本。

      正本在哪儿?

      在汉口。

      他提前三个月把正本抄了一份,托裕丰布行的货船送去了汉口。交给了裕丰总号的掌柜——一个他信得过的人。

      正本不在他手里。何承业翻不到。

      他撕的是抄给自己的那份——撕了,何承业以为没了。其实正本在八百里的汉口。

      这是他第十一年留后手。

      第六份备份——他自己。

      方账房死后第七天,温师爷知道何承业要杀他了。

      不是猜的。是有人给他递了话——漕帮里一个朋友(后来知道是周二当家的人)告诉他:何承业下了令,要"处理"府衙里知道内情的人。

      他知道该走了。

      但他没跑。他先做了三件事:

      第一,把《资治通鉴》里的夹页取出来,重新抄了一份,一份留在青州(藏在新地方),一份带在身上。

      第二,给钱知府留了一封信。信里没写何承业的事——写的是"老朽年迈,思乡心切,告老还乡"。干干净净,不露痕迹。

      第三,在府衙后院的地板底下——放了一样东西。

      不是账。是一封信。封好的。信封上写着:"若温某出事,此信交青州知府亲启。"

      信里写的是何承业贪墨的全部线索——修城银、石桥工房、德顺布行、方账房之死。没写他自己留备份的事。只写了线索。

      这封信是给钱知府的保命符。如果何承业杀了他——钱知府翻开地板能找到信,拿着信去省城告状。

      "我死了——账还在。"

      他走的那天是夜里。

      从府衙后门出去,阿灰安排的人接应。走水路,坐裕丰布行的货船,沿汉水下行去汉口。

      船上他打开包袱,摸了摸那本《资治通鉴》。书页里夹着方账房送的抄页、他自己记的账目、何承业的线索。

      他翻到第两百三十七页。批注还在。

      "修城银三百两,实支八十两……"

      他合上书。看着汉水黑沉沉的河面。

      "师父。你教我的——手里永远要有第二份。"

      "我手里——有第七份了。"

      第七份备份——在汉口。

      他到了汉口,改名温文。在裕丰总号当账房。

      没人知道他是谁。没人知道他手里有什么。

      他每天记账、算账、对账。跟普通的账房先生一模一样。

      但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份东西——是所有备份的汇总。河南按察使的、钱知府的、何承业的、方账房的、德顺布行的。十一年的东西,全在一份汇总里。

      他没给任何人。没给沈烬。没给阿灰。没给钱知府。

      他等。

      等一个时机——等何承业倒台的那天,他把东西交出去。交出去,他的任务就完了。

      在那之前——他什么都不说。

      因为师父说过:账烧了,人才能活。但账记在脑子里,人才有筹码。

      他活着。账也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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