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4、【番外.酒后】 小年夜那顿 ...
-
小年夜那顿酒,韩三刀第一个倒的。
不是酒量差——是鹿邑大曲太烈,他空着肚子灌了三碗。第三碗下去的时候还在拍桌子唱《定军山》,第四碗端起来手就抖了,周二当家还没来得及拦,他一头栽在桌面上,额头磕在碗沿上,咚的一声。
"三刀哥!"赵元魁伸手扶。
"别动他。"沈烬说,"让他睡。"
韩三刀趴在桌上,脸压在胳膊弯里,呼噜声已经起来了。脖子上的三枚铜钱从领口滑出来,晃了一下,不动了。
阿灰走过去,把他歪掉的身子扶正了一点,免得口水淌进领子里。
"唱得还行。"周二当家点评,"就是调跑了。"
"跑了一里地。"赵元魁难得接了句俏皮话。
桌上还剩半坛酒。四只碗,三只空了。沈烬的那只还满着——他喝得慢,一口一口地抿。
"你们继续。"沈烬说。
赵元魁端起碗,又倒了一口。他今晚话少,酒倒没少喝。一杯接一杯,不声不响,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。
"元魁。"沈烬叫他。
"嗯。"
"你今天话少。"
赵元魁放下碗,想了想。
"没什么说的。"
"布行的事——"
"布行稳了。"赵元魁说,"德顺的铺面盘下来之后,我打算把账房和漕运批条合在一起。具体怎么合,我写了个单子——明天给你看。"
"行。"
赵元魁又端起碗。喝了一口,停了一下。
"沈少爷。"
"嗯。"
"你进京那阵子——我天天算账。算着算着就想,你要是不回来怎么办。"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"我回来了。"沈烬说。
"嗯。"赵元魁点了头,"回来了就好。"
他没再说什么。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了。
周二当家坐了一会儿,说去码头看看。
"大过年的,码头不能没人。"
"去吧。"沈烬说。
周二当家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酒渍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"沈少爷。"
"嗯。"
"明年开春——漕运的批条制走顺了之后,我想在柳渡加个分点。柳渡那边一直是空着的,容宽走了之后更没人管。放个人在那儿收消息、走货——方便。"
"你安排。"
"行。"
周二当家走了。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,带进来一股冷风。
桌上只剩沈烬和阿灰,还有趴着的韩三刀。
阿灰把面纱摘了。
不是摘下来透气——是摘下来放在桌上。光着脸坐在炭盆边上,火光映在脸上,红红的。
沈烬看了她一眼。
"不戴了?"
"屋里又没人。"
"三刀哥在呢。"
"他睡死了。"阿灰说,"打雷都叫不醒。"
确实。韩三刀的呼噜声均匀而响亮,间或夹杂一声含混的梦话——"崔叔……别推……"
阿灰把面纱叠好,放在碗旁边。
"你进京的时候。"她突然说。
"嗯。"
"我每天去码头看船。"她说,"看了六天。第六天没船来——我以为你不回来了。"
沈烬没说话。
"第七天你回来了。我站在码头边上——没敢往前走。"
"为什么?"
"怕走过去发现是别人。"
沈烬放下碗。
"阿灰。"
"嗯。"
"你以后别去码头等了。"
"为什么?"
"我去哪儿都回来。"沈烬说,"你不用等。"
阿灰看着他。
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颗火星。
"你说的?"
"我说的。"
阿灰低下头。耳根又红了。她伸手去拿面纱——又放下了。
"那我不戴了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面纱。"她说,"你说你回来——那我以后不戴了。"
沈烬愣了一下。
面纱是她戴了五年的东西。从沈天阔死那天起——再没摘过。小年夜之前她偶尔摘,但从来不在人前。今天摘了放在桌上——是第一次。
"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阿灰说,"你爹死了我戴的。你说你回来——就不用戴了。"
沈烬伸手,把她放在桌上的面纱拿起来,叠了两下,塞进自己怀里。
"你放我这儿。"
"干嘛?"
"等你哪天想戴了——来找我要。"
阿灰看着他。
"我才不来找你要。"
"那它就一直在我这儿。"
阿灰笑了。很小的一声。嘴角弯了一下,又抿回去。
韩三刀在桌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赵元魁站起来,说困了,回房睡。
"账本明天给你。"他说。
"不急。"
赵元魁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沈少爷。"
"嗯。"
"桂花树该施肥了。开春发芽的时候——得有肥。"
"知道了。"
赵元魁走了。
屋里剩两个人。炭盆里的火小了,阿灰拿火钳拨了拨,加了一块炭。
火星子窜上来,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。
"沈烬。"
"嗯。"
"你爹种的桂花树。"
"嗯。"
"他说过——桂花树根扎得深。根扎深了,上面才长得高。"阿灰说,"他种的时候跟我说过这话。我问他——根要扎多深。他说——扎到你够不着的地方。"
"我够得着。"
"你够不着。"阿灰说,"他种了二十年。根早就穿过地基了。你挖不出来。"
"那就不挖。"
阿灰看了他一眼。
"你跟你爹不一样。"
"哪儿不一样?"
"你不说这种话。"阿灰说,"你爹闷了一辈子,话都埋在土里。你不一样——你说了就干了。修城、参官、接铁牌——你说了就干了。"
"我爹也干了。"
"他干了二十年没干成。"阿灰说,"你三个月干成了。你比你爹狠。"
沈烬没接话。
他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酒喝了。
辣。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。
"阿灰。"
"嗯。"
"你跟我回房吧。"
阿灰没动。
"回房干什么?"
"不干什么。"沈烬说,"就睡个觉。你在我隔壁——我睡不着。想着你戴着面纱睡觉不舒服。"
阿灰的脸更红了。
"谁说我戴着面纱睡觉了。"
"那你摘了?"
"摘了。"
"那回房摘着睡。"沈烬站起来,"我送你。"
阿灰站起来。走了两步,回头把桌上的面纱——没拿。就那么留在了桌上。
韩三刀在桌上翻了个身,呼噜声换了个调。
后院很小。从堂屋到阿灰的房门口,七步。
沈烬走到第七步,停了。
"到了。"
阿灰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"沈烬。"
"嗯。"
"你明天还去北门吗?"
"去。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好。"
阿灰推开门,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爹说的那句话——'根扎到你够不着的地方'。"
"嗯。"
"他够不着你。"阿灰说,"但你够得着我。"
门关了。
沈烬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了看天。
小年夜的月亮很亮。青州的冬天冷,但月亮亮得不像话。
他摸了摸怀里——面纱在。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。
第二天早上,韩三刀第一个醒的。
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夜,脖子僵了,站起来活动了两下,看见桌上放着一块面纱。
"这是……阿灰的?"
没人回答。赵元魁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里扫雪。周二当家天没亮就去了码头。阿灰的房门关着。
沈烬从后院出来,眼睛有点肿。
"沈少爷。阿灰的面纱——"
"放那儿吧。"沈烬说,"她不戴了。"
"不戴了?"
"不戴了。"
韩三刀挠了挠头。
"那她脸——长啥样来着?我好像没仔细看过。"
沈烬看了他一眼。
"你见过。"
"见过?什么时候?"
"昨晚。"沈烬说,"你趴桌上打呼噜的时候——她摘了面纱坐在你旁边。你睡得跟死猪一样。"
韩三刀摸了摸后脑勺。
"我啥也不知道。"
"你啥也不需要知道。"
沈烬走到院子里,看见赵元魁在扫雪。桂花树底下干干净净的——赵元魁连树根周围的雪都扫了。
"元魁。"
"嗯。"
"桂花树——该施肥了。"
"我知道。"赵元魁说,"我让人去买豆饼肥。开春前施一次,发芽的时候再施一次。"
"行。"
沈烬站在桂花树前。树还是光秃秃的。但根活着。
阿灰的房门开了。她走出来,没戴面纱。
韩三刀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。
"哎——"
沈烬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看什么看。没见过女人?"
韩三刀弯腰捡扫帚,嘟囔了一句:"见过。没见过这么好看的。"
阿灰的脸红了一下。走到沈烬旁边,站在桂花树前。
"根扎得深。"她说。
"扎得深。"沈烬说。
"够不着。"
"够得着我。"
汉水从城门外流过。青州的冬天还在。但小年夜之后——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