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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【番外.灰袍】 阿灰第一次 ...

  •   阿灰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四岁。

      不是漕帮教的。是她自己动的刀。

      她本名叫陆灰。徽州歙县人。爹是种茶的,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。她跟着爹在山上长大,七岁能背一百斤茶青下山,十岁能认全歙县所有的茶行招牌。

      十二岁那年,爹死了。

      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打死的。

      打人的是徽州总舵的打手——收茶青的时候嫌她爹的茶叶品相不好,压价。她爹不肯,说这茶是明前特级,值这个数。打手说你一个种茶的还敢跟总舵讲价?一脚踹在他胸口上。

      她爹有老咳疾。被踹了那一下,当场吐血。三天后死了。

      陆灰十二岁。没哭。她跪在爹坟前磕了三个头,下山去了徽州总舵。

      她要见舵主。

      总舵的门房不理她。她站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舵主出来了。

      "你就是陆老蔫的闺女?"

      "是。"

      "你爹的茶——确实不值那个价。"

      "你没尝过。"

      舵主看了她一会儿。

      "你多大了?"

      "十二。"

      "想干什么?"

      "我想活着。"

      舵主笑了。

      "进来吧。"

      她进了徽州总舵。不是当弟子——是当灶房丫头。烧火、洗碗、倒夜香。干了两年。十四岁那年,总舵里出了事。

      一个外来的商人在歙县买了三百斤茶,付了定金,茶装了船,人跑了。定金是假银子。

      总舵主让人去追。追了半个月没追上。

      陆灰在灶房听说这事的时候,正在切萝卜。她放下刀,擦了擦手。

      "我知道他在哪儿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他买茶的时候来灶房喝过水。我听他跟船老大说话——说要去屯溪。屯溪往南是婺源。他老家是婺源的。"

      舵主听了,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"你去。"

      "我?"

      "你腿快。追上去,记住他的船号、码头、停哪儿。回来报信就行。不用你动手。"

      陆灰去了。

      她沿着新安江走了三天,追到了婺源码头。找到了那条船。记住了船号——"顺丰号"。记住了那个商人长什么样——胖、秃顶、左手少一根小指。

      她回来报信。总舵派了人去拿。拿回来了。

      定金是真银子——假银子是商人故意丢的饵,真银子藏在船底的暗格里。总舵的人翻出来,三百两。

      舵主很高兴。

      "你叫什么?"

      "陆灰。"

      "陆灰。"舵主念了一遍,"你脑子好使。灶房待着可惜了。"

      他让她从灶房调去了前堂——跑腿、传话、记账。

      她干了半年。舵主发现她不光腿快、脑子好——记性也好。见过一面的人,三年后还能认出来。听过的对话,能一字不差地复述。

      "你这丫头——天生吃这碗饭的。"

      十六岁那年,舵主让她入了记名弟子。

      铜牌发了。刻着"陆灰"两个字。

      她成了徽州总舵最年轻的记名弟子。

      但她不喜欢总舵。

      不是不喜欢舵主。是不喜欢总舵里的人。打手欺负灶房丫头、账房克扣采买银子、弟子之间争权夺利——跟她爹死前说的"江湖道义"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      她入记名弟子的第三年,出了一件事。

      总舵接了一桩生意——帮一个安徽盐商"处理"一个竞争对手。竞争对手是个小盐号的掌柜,挡了盐商在池州的路。

      舵主接了。让一个师兄去办。

      师兄带了两个人,半夜翻进盐号掌柜的院子,把人绑出来,扔进了新安江。

      陆灰看见了。

      不是亲眼看见杀人——是看见师兄回来之后洗手。水红了。

      她问:"扔了?"

      师兄看了她一眼。"扔了。"

      "扔哪儿了?"

      "江里。"

      陆灰没再问。

      但那天夜里她睡不着。她想起她爹。她爹死的时候也是被人一脚踹在胸口,吐血,三天后死了。跟那个盐号掌柜一样——都是被"处理"掉的。

      她入总舵是为了活着。但她不想活成他们那样。

      十八岁那年,她第一次违令。

      舵主让她去池州送一封信——给池州分舵的舵把子。信里写的是盐商的事,要池州分舵配合"清场"。

      她去了。到了池州,没送信。

      她把信烧了。

      然后她去了那个盐号掌柜的家——掌柜死了,但老婆孩子还在。她告诉掌柜的婆娘:你男人是徽州总舵杀的。你们赶紧走。往南走。别回池州。

      婆娘带着两个孩子跑了。

      信没送到。池州分舵没动。盐商那边催了三次,舵主查下来——信没到。

      "信呢?"

      "送了。池州分舵说没收到。"

      "你亲眼看见他们收了?"

      "看见了。分舵的刘师兄接的。"

      刘师兄被叫来问话。死不承认。

      查无对证。

      舵主没再追。但他看了陆灰一眼。

      那一眼——陆灰知道他知道了。

      十九岁,她走了。

      不是叛逃。是请辞。她说要回山里种茶。

      舵主没留。

      "你不适合这里。"他说。

      "我知道。"

      "铜牌留下。"

      她把铜牌放在桌上。刻着"陆灰"两个字的铜牌。她摸了三年。

      走出徽州总舵大门的时候,她没回头。

      她在外面飘了两年。

      种过茶、当过布行伙计、在汉口码头上扛过包。什么都干过。十九到二十一岁——一个人从安徽走到湖广,沿汉水一路往西。

      二十一岁那年,她在石桥镇碰见一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穿灰袍,戴斗笠,坐在茶棚里喝茶。她经过的时候,那人叫住了她。

      "陆灰。"

      她站住了。

      "你是谁?"

      "你不用知道。"那人说,"我认识你。认识你在徽州总舵的事。认识你烧信的事。认识你爹。"

      陆灰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刀。

      "别紧张。"那人说,"我不是总舵的人。我是你爹的老朋友。"

      "我爹没有朋友。"

      "有一个。"

     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铁牌。不是铜牌——是铁牌。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
      贪。

      "你爹死前托了我一件事。让我找到你。说你这丫头——骨头硬、心软、记性好。让我带你走正路。"

      "正路?"

      "七杀令。"

      陆灰愣了。

      "七杀令——是干什么的?"

      "守东西的。"那人说,"守城、守人、守公道。跟你爹种茶一样——根扎在土里,不挪。"

      "我爹……认识七杀令的人?"

      "你爹就是七杀令的人。"

      陆灰的腿软了。

      她一直以为她爹是个种茶的。老实人。被总舵打死的。不知道他跟七杀令有关系。

      "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"

      "因为这条路不好走。"那人说,"他不想让你走。但他死了之后——你得有人带。"

      那人站起来。

      "跟我走。或者继续飘着。你自己选。"

      陆灰选了。

      她跟那人走了。去了青州。

      那人把她带到城外五里坡的破庙里。庙里有个男人坐在门槛上磨刀。

      "沈爷。人带来了。"

      沈天阔抬起头。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"陆灰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"

      "你爹跟我说的。"沈天阔说,"他说他闺女叫陆灰。骨头硬。"

      沈天阔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"你想报仇吗?"

      "想。"

      "报谁的仇?"

      "总舵的仇。杀我爹的仇。"

      沈天阔摇头。

      "你爹不是总舵杀的。是贪银子的人杀的。总舵只是刀。你要报仇——得找到拿刀的人。"

      "谁拿的刀?"

      "我不知道。"沈天阔说,"但我会查。你跟着我——我查到了告诉你。"

      "那我做什么?"

      "帮我跑腿。传消息。记东西。"沈天阔说,"你脑子好使、腿快、记性好——我需要你这样的人。"

      "就这些?"

      "就这些。"

      陆灰在破庙里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"行。"

      她跟了沈天阔三年。

      三年里她知道了七杀令是什么、知道了沈天阔是"贪"字位、知道了汉水流域的钱粮监控网。她帮他跑过十七次消息、传过二十三次话、记过四本账。

      她没报成仇。但沈天阔查到了——杀她爹的打手是德顺布行的人。德顺布行是方维舟的产业。方维舟是安徽巡抚。

      拿刀的人——比她想的大得多。

      "报不了。"沈天阔说,"现在报不了。你一个人去——死路一条。等。"

      她等了。

      跟沈天阔一起等。

      沈天阔死的那天,她不在。

      她去柳渡送信了。回来之后——破庙里只有一口薄棺。

      她跪在棺前,没哭。

      "你说了等。你等了二十年。你也没等到。"

      她把面纱戴上。

      从那天起她再没摘过。

      沈烬来的时候,她第一眼看见他——不像他爹。

      他爹闷。他不闷。他爹等。他不等。

      但她跟着他。

      不是因为像。是因为不像。

      她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。她不想再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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