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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春修 正月初八, ...

  •   正月初八,京里开印。

      沈烬没去。

      他站在北门瓮城底下,看着二十个民夫抡镐头砸旧墙基。冻了一个腊月的烂泥和碎砖被一筐一筐运出来,堆在城墙外面。汉水吹来的风还带着寒意,但太阳已经不一样了——高了,暖了,照在人的后脖颈上有了温度。

      "杉木桩到了。"周二当家从码头方向过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"石桥工房送来的。我让人验过了——全是杉木。不是杨木。"

      "每根都验。"

      "每根都验了。五百根。一根不少。"

      沈烬点了头。

      "石料呢?"

      "青石。从西山采的。后天到。"周二当家说,"石灰也备好了。赵元魁从德顺布行盘下来的那批——够用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沈烬走到墙基边上。民夫已经砸到了木桩的位置——烂木桩一根一根被拔出来,黑乎乎的,一掰就碎。他弯腰捡起一根碎屑,在手里捻了捻。

      二十年。这些烂木头在泥里泡了二十年。

      "换。"他说。

      正月十五,京里来了消息。

      钱二掌柜从省城派人送的信——快马加鞭,初十五到的青州。

      信上写:

      正月十二,刑部会审。方维舟到案。何承业当堂对质。方维舟起初不认——何承业把二十年前的账目一笔一笔报出来了。方维舟听了半日,面如死灰。散堂之后招了。
      供出安徽布政使司亏空三千两、湖广修城银贪墨三百两、石桥工房虚报物料差价一千两。合计四千三百两。
      另供:徽州总舵铜牌一事属实。何承业确为总舵记名弟子,入门名"何老四"。
      方维舟供词牵连二人——安徽按察使(已调任)、户部某郎中。刑部发签去拿。
      沈少爷做证的帖子已备。正月二十前到省城即可。陈大人说——不用来了。你的证词在京里已经录过。折子定了。
      何承业拟斩监候。方维舟拟绞监候。赃银追缴。
      北门瓮城修城银五百两着即拨付。严大人批了。
      钱二掌柜手书。
      沈烬看完,把信折起来。

      "定了。"他说。

      阿灰站在旁边,面纱上沾了石灰粉。

      "斩监候。绞监候。"

      "够了。"沈烬说,"何承业砍头。方维舟绞死。上面的人继续追——但青州这条线到头了。"

     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修的墙基。

      民夫们已经挖到了地基线。新杉木桩一根一根往坑里放,粗的,直的,树皮还带着松香味。

      "赵元魁。"

      赵元魁从布行方向过来。

      "沈少爷。"

      "德顺布行的铺面——盘下来之后打算怎么用?"

      "做分号。裕丰分号太小——德顺的铺面三开间,够用。"赵元魁说,"我打算把布行和漕运的账房合在一起。一面做布匹生意,一面走漕运批条。"

      "行。你管。"

      "温师爷那边——汉口来信了。说安顿好了。裕丰总号给他安排了住处,在汉口后街。改名温文,当账房。没人找他麻烦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沈烬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基的进度。

      "韩三刀呢?"

      "在码头。新到的货船——德顺布行压仓的那批绸缎到了。他盯着卸货。"

      "让他盯紧。绸缎庄容宽走了之后柳渡那边空了——得有人接柳渡的线。"

      "周二当家说让漕帮的人去。"赵元魁说,"柳渡码头归漕帮管。放个人在那儿收消息就行。"

      "行。"

      二月初,墙基打好了。

      新杉木桩一根根立在地基里,填了石灰和碎石。石匠开始往上砌青石条。城墙从根上重新长出来。

      沈烬每天去北门看一次。不说话。就站着看。看民夫搬石头、看石匠砌缝、看石灰一层一层抹上去。

      阿灰有时候跟着,有时候不去——去的时候站在他旁边,不说话。

      有一天她问:"你每天来看——是在看墙还是在看你爹?"

      沈烬想了想。

      "看墙。"

      "哦。"

      "墙修好了——他就安心了。"

      阿灰没再问。

      二月十五,墙修到了一半。

      省城来了人——不是钱二掌柜,是严大人的随从。骑快马来的,带了一封信和一块匾。

      信是严大人写的:

      何承业斩监候,秋后处决。方维舟绞监候,待复核。赃银追缴四千三百两,已入库三千一百两。余下着家属赔补。
      徽州总舵铜牌一事,因总舵主动交出证物并派人参案,上头网开一面——不究总舵责任。容宽伤愈后若愿回徽州,总舵接他。
      北门瓮城修城银五百两已拨付青州府。钱知府经办。料子验过——杉木、青石、石灰,俱实。
      沈少爷。你做的事——本官记着。青州百姓记着。你爹若在天有灵——也该安心了。
      按察使严某手书。
      匾是青州知府钱知府送的。黑漆金字,写着四个字:

      「固若金汤」

      沈烬看着那块匾。

      "挂哪儿?"赵元魁问。

      "不挂。"沈烬说,"放库房里。"

      "不挂?"

      "城墙修好了比匾管用。"沈烬说,"匾是给人看的。墙是给城守的。"

      三月初三,北门瓮城修好了。

      新墙基。新木桩。新青石条。石灰缝抹得平平整整。城门重新上了油——黑漆发亮。

      沈烬站在城门底下,仰头看。

      墙根没有裂缝了。地基是实的。木桩是杉木的。

      他伸手摸了摸城墙根的新石头。石头凉的。但底下是实的。

      "沈少爷。"钱知府从城里面走出来,穿了便服,"修好了。"

      "修好了。"

      "按察使司批了验收。工房的人来看过——说料实工牢。"钱知府说,"这次不会再烂了。"

      "不会再烂了。"

      钱知府看了看他。

      "沈少爷。你下一步——"

      "守着。"

      "守着?"

      "守着青州。守着这条线。"沈烬说,"我爹守了二十年。我接着守。"

      钱知府点了头。

      "那布行——"

      "布行照开。漕运照走。七杀令的事——不对外说。"沈烬说,"青州是我的地盘。谁也别想再烂进来。"

      钱知府笑了。这是沈烬第一次见他笑。

      "好。"

      三月初八,阿灰在院子里浇桂花树。

      沈烬坐在廊下,手里转着那块铁牌。

      "阿灰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铜牌的事——徽州总舵交出来了。方维舟的罪坐实了。何承业秋后斩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七杀令那边——陈大人来信了。说'贪'字位的事不急。让我先守着青州。等上面有新线再派。"

      "那你就守着。"

      阿灰浇完花,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    "沈烬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以后——就一直待在青州?"

      "待着。"沈烬说,"哪儿也不去。"

      阿灰看着他。

      "那我呢?"

      沈烬把铁牌收进怀里。

      "你也在青州。"

      "一直?"

      "一直。"

      阿灰低下头。面纱摘了,耳根又红了。

      桂花树光着枝桠。但根活着。春天会发芽的。

      汉水在城门外拐了个弯,往东流去。

      青州的春天来得慢。但来了就不走了。

      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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