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乱葬岗开始修恶道》冬雨迟

9、旁支 青州城南有

　　青州城南有条巷子叫槐树巷。

　　巷子不宽，两边挤着矮房，槐树倒是真有，一棵老槐长在巷子中间，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，树冠遮了半条巷子的天。沈烬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——他娘带他来的，那时候他还小，只记得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门，门环是铜的，被摸得发亮。

　　他娘牵着他的手站在那扇门前，站了很久，最后没敲门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他问为什么。他娘说，不该来。

　　后来他娘死了，这件事就再没人提过。

　　今天他站在槐树巷口，看着那条窄巷，忽然想起来了。

　　黑伞女人跟在他身后，黑伞收着，面纱戴着，像个普通的城里女子。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刃上——城南这边不太平，赵家的眼线多。

　　"哪一家？"她问。

　　"最里头，黑漆门。"

　　两人往巷子里走。石板路被踩得光滑，缝隙里长着青苔。巷子两边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这种地方，生面孔出现一次就会被传遍整条巷子。

　　走到巷子深处，黑漆门果然还在。

　　门漆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木头，但铜门环还在，还是亮的——有人经常摸它。

　　沈烬抬手叩门。

　　三下。

　　门里没动静。

　　他又叩了三下。

　　"谁啊？"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
　　"找沈家的人。"

　　门缝里沉默了几息。

　　然后门开了一条缝，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。老眼昏花，眯着打量了沈烬半天。

　　"你找谁？"

　　"我姓沈。"沈烬说，"我娘姓沈。她叫沈芸。"

　　门缝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
　　"你……你是芸丫头的儿子？"

　　沈烬没见过这个人。但从这声"芸丫头"里，他听出了什么。

　　"是我。"

　　门拉开了。

　　里面是个小院子，比想象中干净。三间北屋，两间厢房，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，跟回春堂后院那棵一样，叶子掉光了。一个老太太坐在廊下缝衣服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看见沈烬，手里的针停了。

　　"你是——"

　　"他是芸丫头的儿子。"开门的老头回头说了一句，声音发颤。

　　老太太的针掉在了地上。

　　沈烬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这两个老人。他不知道他们是谁，但他知道——这是他娘的亲人。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。

　　"进来坐。"老太太站起来，腿脚不太利索，扶着廊柱，"你长得太像你娘了。尤其是眼睛。"

　　沈烬走进院子，胸口那几道伤口被牵动了一下，他没在意。

　　"你们是我娘什么人？"

　　"我是她二叔。"老头说，"这是你二婶。"

　　沈家旁支。沈烬他娘的二叔。

　　"你们知道她死了？"

　　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
　　"知道。十年前的事了。来人报的信。说嫁了个外乡人，生了个儿子，后来病死了。"老太太擦了擦眼睛，"我们想去看看，但……"

　　她没说完。

　　"但什么？"

　　老头叹了口气，在廊下坐下来。

　　"但沈家出事了。你娘嫁出去之后，跟本家断了来往。后来沈家出事——灭门那次，我们旁支也差点被牵连。有人来查过，问我们认不认识城东沈家的人。我们说了不认识，才保住这条命。"

　　"什么时候来查的？"

　　"灭门之后第三天。"

　　沈烬和黑伞女人对视了一眼。

　　灭门第三天就有人来查旁支——说明动手的人知道沈家旁支的存在，而且一个都不想放过。

　　"你们这些年——"

　　"躲着。"老头说得直白，"改了姓，不跟外人来往。这条巷子里的人以为我们姓陈。沈家的东西一样没留，全烧了。"

　　"有没有留下什么？"沈烬问，"我娘的东西，或者沈家的东西。"

　　老太太想了很久。

　　"你娘出嫁的时候带走了一只匣子。说是她娘留给她的。后来她死了，那匣子——"

　　她看向老头。

　　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进北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捧着一只木匣子出来了。巴掌大，黑漆木，边角包着铜皮，铜皮已经发绿了。

　　"这是你娘留下的。她嫁人的时候带着，后来病重的时候托人送回来，说如果她儿子长大了，就给他。"

　　匣子递到沈烬手里。不重，但沉甸甸的。

　　他打开。

　　里面没有金银。只有一样东西——

　　一块玉牌。

　　巴掌大小，羊脂白玉，雕着一只鹤。鹤的脚下踩着云纹，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
　　沈烬不认识那两个字。不是常见的字，笔画繁复，像是古篆。

　　黑伞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
　　"你认识？"沈烬问。

　　"见过类似的。"她压低声音，"漠北那边，有些家族用这种玉牌做信物。不是普通的商号——是杀手组织。"

　　"杀手组织？"

　　"漠北七杀。"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目光落在匣子底部。那里还压着一张纸。

　　沈烬把纸抽出来。

　　是一封信。他娘的字，娟秀工整。

　　"吾儿若见此信，为娘已不在人世。你爹不知道这块玉的来历，你也不必告诉他。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，也流着另一家的血。玉牌是娘的命，也是娘的债。你若想过安生日子，就把玉烧了，忘掉这件事。你若不安生——拿着它，去漠北，找七杀门。他们会认这块玉。"
　　信到这里断了。后面没有字。

　　沈烬把信折好，和玉牌一起放回匣子里。

　　他娘是杀手组织的后人。

　　他这辈子开布庄、卖绸缎，以为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外乡人。结果他娘是沈家旁支的女儿，身上还流着漠北杀手组织的血。

　　七刀。

　　那七刀捅的不是"一个开布庄的外乡人"。捅的是沈家最后的血脉，和漠北七杀的遗孤。

　　"漠北七杀。"沈烬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"我师父就是七杀门出来的。"黑伞女人说。

　　沈烬看着她。

　　"你师父——"

　　"七杀门十年前被灭了。"她直视他的眼睛，"跟沈家灭门是同一批人。"

　　同一批人。

　　杀沈家的，灭七杀门的，捅他的。

　　不是同一拨人动手，但背后是同一个人。

　　沈烬站起来，把匣子塞进怀里，跟玉牌和册子放在一起。

　　"谢谢二叔二婶。"他鞠了一躬。

　　老太太抹着眼泪拉住他的手。

　　"你别去犯险。你娘不让你碰这些东西，就是怕你——"

　　"二婶。"沈烬反握住她的手，轻轻捏了一下，"晚了。"

　　他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黑伞女人跟上来，在巷子口停了一步。

　　"你师父是七杀门的人。"沈烬说，"我娘也是。那我跟你师父——"

　　"同门。"黑伞女人说，"你是我师姐的——"

　　她顿住了。

　　"什么？"

　　"你娘是七杀门上一任门主的女儿。我师父是她师妹。按辈分，你该叫我——"

　　"别。"沈烬打断她，"别叫那个。"

　　黑伞女人难得笑了一下。

　　"行。不叫。"

　　两人走出槐树巷。

　　天色渐暗，青州城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远处靖安门方向传来鼓声——闭城了。

　　三天倒计时，第一天，过去了。

　　沈烬摸了摸怀里的匣子。玉牌、册子、信。

　　他娘留给他的不是金银，是一条路。

　　一条通往漠北的路。

　　"先回回春堂？"黑伞女人问。

　　"不回。"沈烬说，"换地方。赵元魁的人迟早会查到槐树巷。"

　　"去哪？"

　　"漕仓。"沈烬说，"今晚回去拿东西。赵元魁说三天不动我——那这三天，我得把该办的事办了。"

　　"什么事？"

　　沈烬看着远处青蛟江的方向，江面上起了雾，灯光模糊成一片。

　　"七杀门被灭，沈家被灭。两桩血案，同一批人。册子上有名字，玉牌是信物。三天之内，我要把这两根线拧成一根——找到那个人。"

　　"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？"

　　"不知道。"沈烬说，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捅我七刀的人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"

　　他迈步往西门方向走。

　　黑伞女人看着他的背影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跟了上去。

　　雾从江面上漫过来，吞了半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