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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一夜 天黑透之后 ...

  •   天黑透之后,沈烬和黑伞女人绕回了漕仓。

      没走西门。走的东面水沟,还是那根锈断的铁条,沈烬一掰,两人钻进去,沿沟渠爬到围墙根底下,翻进了仓房区。

      今晚漕仓比昨天安静。码头上的三条漕船还在,但没人搬运了。船上的灯火灭了大半,只有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,风一吹晃一下,照出甲板上两个守夜人的轮廓。

      赵元魁说三天不动沈烬。但"不动"不等于"不盯"。

      沈烬贴着第七间仓房的墙根蹲下来,听了一会儿。地道入口的石板还在原位,没被人动过——说明赵家那边还没发现入口被人用过。

      "进去?"黑伞女人低声问。

      "进去。"

      两人钻进地道。长明灯的油又加过了,火苗比白天旺一些。沈烬猫着腰往前走,锈刀横在胸前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。

      走到拐弯处,他停了一步。

      石室方向没有声音。

      他探头看了一眼——石室里空了。石桌还在,但上面的东西全被搬走了。铁匣子、人皮、册子的副本,什么都没留。地面被水冲过,连血迹都冲干净了。

      "搬干净了。"黑伞女人走进来,环顾了一圈。

      "赵元魁下午来过。"沈烬说,"他走之前有时间清理。"

      "那我们白来了?"

      "不是白来。"沈烬走到石桌旁边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桌面。桌面是青石凿的,粗糙不平。他的手指在桌角摸到一个凹痕——不是天然的,是刻的。一个字。

      他凑近了看。

      还是那个古篆。跟玉牌上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"这桌子上刻过字。"他说。

      黑伞女人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
      "不是字。是印。"她用手指沿着凹痕描了一遍,"有人把玉牌按在桌面上,用力压出来的印子。你看——"

      她把火折子吹亮了,凑近了照。凹痕的边缘有细微的裂纹,石质被硬物挤压过。

      "你娘的玉牌,按上去试试。"

      沈烬从怀里掏出那只匣子,取出玉牌。羊脂白玉,鹤踏云纹。他把玉牌翻过来,背面那两个古篆对准桌面上的凹痕——

      严丝合缝。

      不是巧合。玉牌的背面就是这石桌上的印模。有人曾经把这块玉牌按在这张桌子上,用力到在青石上留下了痕迹。

      "你娘来过这里。"黑伞女人说。

      沈烬没说话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个印痕,脑子里翻江倒海。他娘来过漕仓的地道石室。什么时候?为什么?她把玉牌按在桌上,留下了印子——是在留信号?还是在确认什么?

      "玉牌是信物。"他慢慢说,"七杀门的信物。我娘把信物按在石桌上——她在告诉某个人,她来过。"

      "告诉谁?"

      "告诉跟她一样的人。"

      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"我师父。"黑伞女人说。

      "你师父来过这里。"

      "有可能。"黑伞女人站起来,"我师父三年前失踪的。失踪之前最后出现的地方——就是青州城。"

      三年前。沈家灭门前三个月。

      时间线对上了——沈家灭门、七杀门被灭、黑伞女人的师父失踪,这三件事集中在三年前,前后相差不过几个月。

      "有人在同一时间清了三笔账。"沈烬说。

      "同一批人。"

      "同一把刀。"

      沈烬把玉牌收回来,站起身。石室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,但那个印痕还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"走。回城里。"

      "去哪?"

      "找一个人。"

      "谁?"

      "赵家漕仓的工匠。"

      黑伞女人愣了一下。

      "什么工匠?"

      "石室是挖出来的。挖地道、凿石室,需要人。赵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请了工匠——这些工匠如果还活着,就有人知道石室是什么时候挖的、谁设计的、除了赵家还有谁下过地道。"

      "你打算找他们?"

      "对。"

      两人退出地道,从水沟钻出去,沿江堤往城里走。

      夜里风凉了,江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。沈烬走了几百步,忽然停了一步。

      "怎么了?"黑伞女人问。

      "有人跟着。"
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。不是紧张,是确认。

      黑伞女人没回头,但手已经按上了短刃。

      "几个?"

      "两个。左边堤坝下面,右边柳树林里。"

      "你确定?"

      "确定。"

      沈烬没停步,继续往前走,但速度放慢了。锈刀从腰间抽出来,垂在腿侧。

      "赵元魁的人?"

      "不像。赵家的人白天刚见过,走路声音不一样。"沈烬说,"这两个人脚步轻,踩在泥里几乎没声。是练过的。"

      "漠北的路子?"

      "可能。"

      两人走到一棵老柳树旁边。沈烬忽然停住,锈刀猛地往左侧柳树林里甩了出去。

      刀飞出去的瞬间,林子里一声闷哼。

      沈烬没等看结果,反身一脚踹向右侧堤坝方向。黑暗中一个人影刚跃起来,被他一脚踹在膝盖上,扑通跪了下去。

      黑伞女人短刃出鞘,伞骨点在左边那个刚被锈刀擦中的人肩上,那人闷哼一声,从柳树上滑下来。

      两个人。都被制住了。

      沈烬走过去,从柳树干上拔回锈刀,刀刃上多了一道血痕。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。

      不是赵家打手。穿的是夜行衣,黑布蒙面,只露出眼睛。但手腕上绑着一条红绳——漠北一带的规矩,杀手结拜或者拜师的时候系红绳。

      "漠北七杀的人?"沈烬问。

      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      黑伞女人蹲下身,一把扯掉左边那个的面纱。

      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出头,眉目间带着一股狠劲,但眼神在抖。

      她看了那张脸一眼,又看了他手腕上的红绳。

      "不是七杀。"她说,"是七杀的仇家。漠北'追魂堂'的人。七杀门被灭之后,追魂堂吞了七杀的地盘。这红绳是追魂堂的标记——跟七杀的红绳编法不一样,你看——"

      她扯起那人的手腕,红绳是单股编的,而七杀的是双股绞丝。

      "追魂堂。"沈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"他们为什么盯我?"

      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。

      黑伞女人短刃在他脸颊上拍了拍。

      "说。不说我划你一刀试试追魂堂的伤药好不好使。"

      "……赵家。"年轻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发紧,"赵二爷给了银子。让我们盯着漕仓方向,看见有人进出就跟上。"

      "赵元魁雇的?"

      "不是赵二爷本人。是他手下一个管事,姓钱。"

      钱管事。赵家的大管事,比赵福高一级。

      "多少钱?"

      "……五十两一个,活口加二十。"

      "就为了盯梢?"

      "就盯梢。"

      沈烬把锈刀收了,蹲在年轻人面前。

      "回去告诉雇你们的人——别盯了。再盯,下次飞出去的不是刀背。"

      他站起来,踢了年轻人一脚。

      "滚。"

     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      黑伞女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里,收了短刃。

      "赵元魁说三天不动你,但雇了追魂堂的人盯你。"她总结道。

      "他说不动,没说不盯。"沈烬把锈刀插回腰间,"这是阳谋——他不需要自己动手,只要有人盯着你,就知道你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。然后他再决定什么时候收网。"

      "那我们怎么办?"

      "继续办我们的事。"沈烬说,"他盯就让他盯。他看见什么就让他看见什么。"

      "你打算将计就计?"

      "不是将计就计。是明牌。"沈烬抬头看了看天色,月亮被雾遮着,只透出一点光,"今晚先找个地方睡。明天去找漕仓的工匠。"

      "去哪睡?"

      沈烬想了想。

      "槐树巷不能回。回春堂不能回。漕仓不能待。"他扫了一圈,"城北有间破庙,我以前送货路过的时候见过。没人住,但能遮风。"

      两人沿堤往城北走。

      破庙果然在。城北城墙根底下,一座土地庙,年久失修,屋顶塌了半边,但正殿还立着,供桌还在,泥菩萨的脸被雨水泡烂了一半,笑得诡异。

      沈烬在供桌底下铺了一层干草,坐下来。黑伞女人靠在门框上,黑伞撑开放在旁边挡风。

      "三天。"她说。

      "第一天快过去了。"

      "你打算三天之内找到漕仓的工匠?"

      "找到工匠,找到我娘来过石室的证据,找到追魂堂和赵家之间的交易链。"沈烬靠着墙,闭上了眼睛,"然后第三天,我去找赵元魁。"

      "你拿什么去找?一把锈刀?"

      "不是刀。"沈烬的声音已经带了困意,"是证据。赵元魁替人办事,那个人是谁——漕仓石室是他借的,工匠是他雇的,地道是他让人挖的。只要找到工匠,就能证明赵家不只是'借地盘',而是从头到尾参与了灭门案。"

      "参与了和主谋是两回事。"

      "够了。"沈烬说,"我不需要证明他是主谋。我只需要证明他脱不了干系。有这个把柄在手,他就不敢动我。"

      黑伞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"你比我想的清醒。"

      "七天前我在乱葬岗里等死的时候,比谁都清醒。"沈烬的声音越来越低,"人快死的时候脑子最好使。因为没别的事可干了,只能想。"

      他没再说话。

      呼吸慢慢变长,变匀。

      睡着了。

      黑伞女人坐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这个男人的胸口缠着布条,脸色白得像纸,手心的伤口结了痂,握刀的手还有点抖。

      但他睡着了。

      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六天的人,能在破庙里睡着。

      这说明他要么极度信任身边的人,要么——他已经不在乎死了。

      黑伞女人觉得是后者。

      她把黑伞往门口移了移,挡住了风口。自己缩在门框另一侧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城北的风从城墙根灌进来,吹得破庙的残瓦叮当响。

      第一夜,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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