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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赵二爷 申时三刻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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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三刻,赵元魁到了。
不是从大门进的。是从江面。一条快船从下游逆水而上,直接靠了漕仓东侧的小码头——那是赵家自己用的私码头,不对外。船头站着一个穿藏青绸袍的男人,四十来岁,身形不高但站得直,像一根钉进甲板的桩子。
赵元魁。
沈烬从第二间仓房的门缝里看见了那艘船。他认得那件袍子——漕仓石室里那个男人穿的就是这个颜色。不是同一个人,但一个路子。
赵元魁上岸的时候带了八个人。四个走前面开路,两个贴身跟着,两个断后。步伐整齐,不像打手,像军中出来的。
他没去码头那边跟周显交涉。他直接往仓房这边来了。
沈烬把锈刀换到右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掌心全是汗,他拿布条擦了擦刀柄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赵元魁走到第二间仓房门口,停了。
他没有推门。
"沈掌柜。"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从容的松弛感,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叫人喝茶,"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出来聊聊?"
沈烬没动。
"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"赵元魁继续说,"那本册子,对吧?我的人说石室里进了贼,册子不见了。我第一反应就是——沈掌柜,你伤好了?恢复得挺快啊。"
还是那种松弛的语气。像在夸人。
"你捅我七刀的时候,也是这个语气?"沈烬在门后开口了。声音哑,但稳。
门外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赵元魁笑了。
"七刀。是我吩咐的。不假。"他承认得干脆,"但我得解释一下——那不是私仇。是生意。"
"生意。"
"对。有人出钱,让我处理一个'疑与沈家灭门有关'的外乡人。我查了你的底,布庄,无亲无故,无门无派。这种人最好处理——死了没人追,伤了没人问。七刀不死,算你命大。"
"谁出的钱?"
"这个嘛——"赵元魁拖长了音调,"册子上没写。出钱的人不在册子上,因为他够聪明,不留痕迹。"
"你替他办事,不知道他是谁?"
"知道。"赵元魁说,"但我不能说。说了,我就不是赵元魁了。"
沈烬从门缝里看见他的影子——站在三步之外,双手背在身后,连刀都没带。
"你胆子不小。"沈烬说。
"不是胆子大,是底气足。"赵元魁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更近了,"你以为拿了一本册子就能翻青州城的天?沈掌柜,那本册子上的名字,有一半是我的人。你拿着册子去找他们,他们第一件事不是怕,是杀你灭口。因为册子上的把柄我手里有一份,他们手里也有一份——谁先开口谁死。"
"所以那本册子不是把柄。"
"是饵。"赵元魁说,"谁拿了册子,谁就是靶子。我放册子在漕仓,就是等有人来偷。偷了,就说明这人跟沈家灭门有关。然后我顺藤摸瓜——"
"你钓的不是我。"沈烬打断他。
"哦?"
"你钓的是她。"
门外又安静了一息。
"那个撑黑伞的丫头。"赵元魁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兴味,"她师父的名字在第一页。我猜她一定会来。她来了,册子就有人偷。册子被偷了,我就知道是谁的人。然后——顺藤摸瓜,找到她师父。"
"你拿我当诱饵。"
"不。"赵元魁纠正他,"你不是诱饵。你是意外。我本来没算你会活过来。你活了,还跟那个丫头搅在一起,倒是省了我不少事——一石二鸟。"
沈烬握刀的手紧了一下。
"所以那七刀——"
"七刀是真的不想让你活。"赵元魁坦然得近乎残忍,"但你没死成。没死成就变成了一颗棋子。现在你拿了册子,所有人都盯着你。你走到哪儿,哪儿就有人要你的命。你觉得你能活几天?"
沈烬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布条。七天前被人捅了七刀扔进乱葬岗,今天站在这里跟青州城二当家隔着一扇门说话。
七天。
他活过了七天。
"赵二爷。"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"你说册子是饵。那册子上的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?"
"有真有假。"
"沈家灭门是真的?"
"真的。"
"我跟沈家有关系,是真的?"
门外沉默了三息。
"……这个,倒是真的。"
沈烬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什么关系?"
"你真不知道?"赵元魁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,"你姓沈,城东沈家也姓沈。你不是本家——但你有沈家的血。你娘是沈家旁支的女儿,嫁了个外乡人,生下你。这事青州城没几个人知道,但你姓沈这件事,足够让有些人睡不着觉。"
沈烬的脑子里像被人敲了一记铜钟。
他娘。沈家旁支。
他从来不知道。
他娘死得早,他爹从不提她的来历。他只知道她是个外乡女人,长得白净,说话轻声细语。他以为她就是个普通妇人。
"谁睡不着?"他问。
"这个问题——"赵元魁的声音忽然远了一点,像是在转身,"你得去问活着的人。沈家灭门,三十七口,一个不留。你娘那一支不在城里,所以没被杀。但你活着,而且姓沈,就够要命了。"
"谁杀的?"
"我说了,不能说。"赵元魁的声音重新近了,"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杀沈家的那批人,和捅你的那批人,不是同一拨。"
"不是同一拨?"
"不是。"赵元魁说,"捅你的人是拿钱办事的。杀沈家的人——是自己要杀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沈家手里有一件东西。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"赵元魁这次说得很快,像是真的不知道,"但我知道那东西不在沈家了。灭门之后被人拿走了。拿那东西的人,现在还在青州城里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沈掌柜,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。是来给你指条路——把册子还给我,我让你活。你拿了册子,等于拿了全城的催命符。还给我,我保你离开青州,从此天涯海角,没人追你。"
"保我离开?"
"对。"
"你刚才说我是棋子。"
"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。"
沈烬笑了。
笑得胸口疼。
"赵二爷,你说了这么多,我只听进去一句话。"
"哪句?"
"我娘是沈家的人。"
沈烬推开了仓房的门。
他站在门口,锈刀垂在身侧,阳光照在他脸上,白得发青。胸口的布条缠得歪歪扭扭,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药渍。
赵元魁看着他,脸上那副松弛的表情第一次收了一点。
"你瘦了。"他说。
"七天没怎么吃饭。"沈烬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门槛上,"你刚才说,把册子还给你,你放我走。"
"对。"
"我要是不还呢?"
赵元魁叹了口气。
"那我就只能当你选了另一条路。"
他拍了拍手。
仓房两侧同时涌出人来。左边六个,右边六个,十二个人,清一色的短打装束,手里有刀有棍。加上他身后那八个——二十个人,把第二间仓房门口围了个半圈。
沈烬扫了一眼。
"二十个人。"
"你放走的那四个也算上了。"赵元魁说,"他们回去说了,你手里那把锈刀不好惹。我多加了人手。"
疤脸站在右侧第三个位置,左臂上缠着布——昨天被沈烬划的那一刀。他盯着沈烬,眼神里带着恨和一点忌惮。
"沈掌柜。"赵元魁退了一步,让出前面的位置,"我最后问一次——册子,还不还?"
沈烬把锈刀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,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。
牛皮封皮,边缘发黑。
他举起来,让所有人看见。
然后他把手一松。
册子掉在地上,摔开了,纸页散了几张在风里翻滚。
"还你。"沈烬说。
赵元魁愣了一下。
沈烬弯腰捡起册子,拍了拍灰,重新拿在手里。
"我说还你,没说给你。"他看着赵元魁,"赵二爷,你钓了半天鱼,钓上来一条命硬的。现在这条鱼咬钩了,你打算怎么办?"
赵元魁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这次不是从容的笑,是带着一点真正欣赏的笑。
"有意思。"
他抬起手,竖起一根手指。
"三天。"
"什么三天?"
"三天之内,我不派人动你。三天之后——"他收回手指,"册子在你手里,全城的人都会来找你。你活不活得下来,看你本事。"
他转身往回走,八个人跟在后面。
走到小码头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"对了。你娘的事,我劝你别查。查了,你会后悔活着爬出那个乱葬岗。"
他上了船。
快船离岸,顺水而下,很快消失在江湾拐角处。
十二个打手也撤了,疤脸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沈烬一眼,眼神复杂。
沈烬站在仓房门口,手里攥着册子,风吹得纸页哗哗响。
黑伞女人从第七间仓房后面绕了出来,面纱重新戴上了,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。
"都听到了?"沈烬没回头。
"听到了。"她走到他身边,把油纸包递过来,"买的饼。你六天没正经吃东西了。"
沈烬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干,硬,没味。
但他嚼了,咽了。
"我娘是沈家的人。"他嚼着饼说。
"听到了。"
"我从来不知道。"
"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不知道一些事。"
沈烬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"赵元魁说三天。"
"三天之后全城追你。"
"对。"
他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的名字。几十个名字,几十桩事。现在这些人的把柄全在他手里。
"三天够干什么?"黑伞女人问。
"够见一个人。"
"谁?"
沈烬合上册子,塞进怀里。
"我娘那边的亲戚。赵元魁不说,但沈家旁支不可能全死光。总有人活着。"
他转身往仓门外走。
"走。去查我娘的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