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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、归程 方维舟是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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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维舟是腊月初八拿的。
刑部的签子到了安徽巡抚衙门的时候,方维舟正在后堂写春联。笔墨还没干,差役就进来了。他放下笔,看了签子一眼,手没抖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没有反抗。没有跑。跟何承业一样——穿着官服跟着走的。
消息传到京城是腊月十一。周郎中亲自来驿馆找沈烬。
"拿了。安徽巡抚方维舟,押解进京。路上要走十天。"
"口供呢?何承业招了没有?"
"招了。"周郎中说,"何承业在牢里关了半个月,先是死扛。后来李师爷在汉口被抓了——李师爷一招,何承业就垮了。供出方维舟、供出孙城守、供出刘把头当年虚报物料的数目。连二十年前安徽布政使司亏空的三千两银子也供出来了。"
"三千两。"
"不止修城那点事。"周郎中说,"何承业在安徽管了二十年钱粮——亏空的不止一笔。加起来上万两。"
上万两。沈烬算了一下。他爹信里写的修城银三百两——只是冰山一角。
"方维舟到案之后——什么时候审?"
"腊月二十以后。皇上年底封印——腊月二十封印,正月初八开印。封印期间不审大案。"周郎中说,"方维舟得等到明年正月才能上堂。"
"那我——"
"你等。"周郎中说,"正月开印之后你做证。在此之前——你可以先回青州。"
沈烬愣了一下。
"让我回青州?"
"陈大人说的。案子要等到明年正月——你在京里干等着也没用。回去把北门瓮城的事办了。按察使严大人已经批了修城银——从何承业贪墨的赃银里拨。你回去盯着修城,正月再来京做证。"
沈烬站了起来。
"什么时候走?"
"明天。"周郎中说,"驿马给你备好了。走驿道——五天到省城,再从省城走水路回青州。前后七八天。"
第二天一早,沈烬出了京城。
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裹紧了领子,骑在马上出了广安门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北京城的大城墙在晨雾里露出一角。他爹在这城墙底下走了八年。
"走了。"他对自己说。
五天到省城。
严大人还在。按察使司后衙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严大人比上次瘦了点,但精神好。
"你回来了。"他说,"案子的事——你听说了?"
"听说了。何承业招了。方维舟拿了。等正月开印审。"
"对。"严大人说,"修城银批了。五百两。从何承业的赃银里出。北门瓮城拆了重修——木桩换杉木,石料换青石。你回去盯着。"
"我正要回去。"
"容宽呢?"沈烬问。
"容宽还在省城养伤。腿接上了——但还得养两个月。他不想回徽州了。说在省城开个小铺子算了。"严大人说,"我给他安排了——按察使司门口有间空房,让他开个裱画铺。他字写得好。"
"好。"沈烬点了头,"容钰呢?铜牌——"
"铜牌在徽州总舵。总舵的人说了——何承业倒了,铜牌就留总舵。方维舟到案之后——总舵会派人进京做证。"
"那就好。"
沈烬在省城住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走水路——坐裕丰布行的货船,沿汉水上行回青州。
船到青州码头的时候,是腊月十九。
韩三刀在码头等着。比上次胖了——脸圆了一圈。
"沈少爷!回来了!"
"嗯。布行怎么样?"
"好着呢。德顺布行的货全压仓——我接了。现在青州布行七成生意是咱们的。"韩三刀说,"周二当家那边也稳。漕运的批条制走通了——每个月按量走,不乱加价。"
"阿灰呢?"
"在后院。她回来之后天天盯着北门——城墙又裂了。前天落了场雪,裂缝灌了水,冻胀了——又宽了一指。"
沈烬快步往城里走。
北门瓮城。他得先去看北门。
北门瓮城比他走的时候更破了。
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半人高。砖缝里渗出来的水结了冰,把裂缝撑得更宽。守城兵丁用稻草堵着——堵不住。
"再不修——开春化冻就塌。"周二当家站在他旁边说。
"银子批了。五百两。从赃银里出。"沈烬说,"过了年正月就开工。杉木桩、青石料——从石桥工房走。但这次——我亲自验料。"
"行。你说了算。"
沈烬转过身。
"青州的事——我走这几天怎么样?"
"稳。"周二当家说,"布政使倒了之后,上面换了人。新来的布政使姓陆——还没到任。按察使严大人兼管着。没人敢搞事。"
"温师爷呢?"
"往汉口了。阿灰安排人送的。到了汉口在裕丰总号当账房——换了名字,叫温文。"
"好。"
沈烬走回布庄。阿灰在后院天井里站着,面纱摘了,手里攥着个铜壶浇桂花树。
"回来了。"她说。
"回来了。"
阿灰放下铜壶,转过身来看他。
"京里怎么样?"
"京里……大。"沈烬说,"比青州大十倍。风硬。人多。"
"案子呢?"
"何承业招了。方维舟拿了。等正月开印审。"沈烬说,"我接了个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沈烬从怀里摸出铁牌。没给她看正面——只给她看了背面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光铁。
阿灰看了一眼。
"牌子。"
"我爹的。"
阿灰没问。她认识这种东西——七杀令的暗桩体系里,牌子就是身份。
"你接了?"
"接了。"
阿灰点了头。
"那我跟着你。"
"你一直跟着我。"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青州城里开始过年了。街上卖灶糖的、卖春联的、卖花灯的。布庄里伙计们放假,韩三刀送来一坛子酒——鹿邑大曲,说是托人从河南带的。
沈烬在后院摆了张桌子,叫了韩三刀、周二当家、赵元魁、阿灰。四个人一坛酒,几个菜。
"过年了。"沈烬举杯。
"过年了。"韩三刀仰脖干了。
"北门开春修。"沈烬说,"修好了——青州就稳了。"
"稳了。"周二当家说,"漕运的批条制走顺了。以后每个月按量走——不卡人不加价。布行那边——德顺布行的货盘下来了,赵元魁接的。青州布行七成生意是咱们的。"
"七杀令的事——"沈烬看了阿灰一眼。
"不说。"阿灰说。
"不说。"沈烬说,"今天喝酒。"
酒过三巡。韩三刀喝高了,拍着桌子唱戏。周二当家笑着给他打拍子。赵元魁安静地喝,一杯一杯地倒。
阿灰坐在沈烬旁边,没怎么说话。面纱摘了,脸被炭火映得发红。
"沈烬。"她低声说。
"嗯。"
"你进京的时候——怕吗?"
"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我爹等了二十年——最后什么都换不来。"沈烬说,"怕我接了这摊子事——做不好。"
"你做得好。"
"你怎么知道?"
阿灰看着他。
"你活着回来了。"她说。
沈烬笑了。
小年过后,沈烬去了一趟北门瓮城。
他站在城墙根底下,看着那道裂缝。裂缝里结着冰,冰下面是烂木桩的碎屑。
他从怀里摸出铁牌,攥在手里。
"爹。"他低声说,"银子批了。开春修。杉木桩。不会再烂了。"
风从汉水面上刮过来,带着水汽和冷意。
"你等了二十年。不用等了。"
他把铁牌收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青州的冬天很长。但春天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