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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、京华 刑部衙门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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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部衙门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。
沈烬跟着周郎中穿过两进院子,青石板地,廊下挂着纱灯。夜里风硬,刮得灯罩子晃。周郎中脚步快,沈烬跟在后面,靴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响。
"先安顿。明天辰时来前衙。"
"是。"
驿馆在刑部后头一条巷子里。三间北房,火炕烧着,窗户纸新糊的。周郎中让人送了热水和吃食——一碗羊肉面、两个馒头。
沈烬吃完了,坐在炕沿上。
京城的夜跟青州不一样。青州夜里能听见汉水的浪声。这里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风刮过屋脊的声音,远处偶尔有打更的梆子。
他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炕太热。是因为到了京城——到了他爹待过的地方。
沈天阔在兵部当了八年差。八年。沈烬小时候来过一次京城,六岁。记不清了——只记得爹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很长的街,街上全是卖东西的人。爹那时候穿官服,腰上挂着牌子。后来爹辞了官,回了青州。再后来……
再后来就是乱葬岗。
沈烬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第二天辰时,前衙。
周郎中换了公服,领着沈烬进了一间偏厅。厅里坐了三个人——两个穿官服,一个穿便服。穿便服的那个五十来岁,瘦长脸,三缕须,坐在上首喝茶。
"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。"周郎中介绍。
沈烬拱手。
"沈烬——见过陈大人。"
陈大人放下茶碗,看了他很久。
不是打量。是看。像在看一件旧东西——翻来覆去地看。
"你像你爹。"他说。
"是吗?"
"像。眉眼不像。骨头像。"陈大人说,"你爹的骨头硬——你的也硬。坐。"
沈烬坐了。
"信带了?"
沈烬从怀里摸出绝笔信的原件。用油纸包着,封得严实。
陈大人接过去,拆开油纸。信纸已经发黄了——沈天阔写了快二十年,纸放不住。但墨迹还在。字一笔一划,像刻在石头上。
陈大人看了很久。
"你爹写这封信的时候——知道自己要死?"
"知道。"
"写了二十年——为什么现在才送出来?"
"因为图纸送了半年没人管。因为方账房死了。因为——再不送就没人能送了。"沈烬说,"我爹等了二十年。等布政使自己露出马脚。但布政使没露——是被人逼出来的。"
"被你逼出来的。"
"被贪银子的人自己逼出来的。"沈烬说,"他们杀了方账房、杀了吴师爷、杀了冯典吏——杀到最后杀到我自己头上。我没办法了才把东西翻出来。"
陈大人把信折好,放在桌上。
"你爹在兵部的时候,我跟他共事过两年。"他说,"他是个闷葫芦。不说话。但办事牢靠。兵部的城防图全经他的手——没出过一次错。后来他辞官——你知道为什么吗?"
"知道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有人让他改图。"沈烬说,"改北门瓮城的图纸。把杉木改成杨木。他不肯改——上面的人就卡他的批文。卡了半年。他辞了。"
陈大人点了头。
"你知道得清楚。"
"我爹跟我说的。"
"他跟你说这些——是要你记住。"
"是。"
陈大人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"何承业的事——刑部已经立案了。湖广布政使贪墨修城银、私设刑堂、雇凶劫驿、勾结漕帮。四桩大罪。"他说,"但何承业不是最大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上面是谁?"
"不知道名字。但我知道——是安徽系的人。"沈烬说,"何承业是安徽徽州人。李师爷是安徽人。孙城守是安徽人。徽州总舵是安徽的。这一条线从安徽延伸到湖广——上面一定有人在安徽。"
陈大人转过身来。
"安徽巡抚。姓方。"
沈烬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方巡抚。"
"方维舟。安徽巡抚。从布政使升上来的。何承业是他的人——他在安徽当布政使的时候,何承业是他手下的库官。"陈大人说,"三年前方维舟调任安徽巡抚。何承业跟着从安徽调去湖广——明着是升官,实际是去替他管汉水流域的钱粮。"
"方维舟。"
沈烬念了一遍。
"方账房——也姓方。"
"方账房是方维舟的远房侄子。"陈大人说,"德顺布行是方维舟的产业。方账房是暗桩——替方维舟盯着青州这条线。"
沈烬闭了闭眼。
方账房。德顺布行。方维舟。
他一直以为方账房是贪腐链条里的小角色——没想到是安徽巡抚的侄子。杀方账房的人不是贪腐方——是方维舟自己。方维舟杀方账房是为了灭口——怕方账房知道太多,被沈烬挖出来。
"方维舟杀了方账房。"沈烬说。
"大概率是。"陈大人说,"方账房死了之后——德顺布行封了。封店的不是别人——是方维舟的人。他们抢在按察使之前把布行的账清了。"
"那铜牌——"
"铜牌在徽州总舵手里。总舵的人不会轻易拿出来。但何承业倒了——方维舟坐不住了。"陈大人说,"他要是聪明——会主动交代。他要是聪明——"
他没说完。
"他要是聪明就不会贪。"沈烬说。
陈大人看了他一眼。
"你比你爹会说。"
"我爹不说——是因为他一个人扛着。我不用扛——有人帮我。"
"谁帮你?"
"按察使严大人。都察院陈大人。还有——"沈烬顿了一步,"还有我爹留下的网。"
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爹的网——不止青州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七杀令吗?"
沈烬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知道。"
"你爹是七杀令的第七位。"陈大人说,"七杀令不归兵部、不归刑部、不归都察院。它只对一个负责——对皇上。你爹手里那张城防图——不是兵部的图。是七杀令的图。"
沈烬愣住了。
他一直以为他爹是兵部的人。是城守。是暗桩。但——七杀令。
"我爹是七杀令的人?"
"是。"陈大人说,"七杀令——天、地、人、杀、破、狼、贪。你爹是'贪'字位。管的是钱粮核查。他手里那张图——是七杀令布在汉水流域的钱粮监控网。修城银子只是其中一条线。"
沈烬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他以为他爹是个倔脾气的老兵部。以为他爹守着青州城防图是为了公义。以为他爹等了二十年是为了等一个清白。
不是。
他爹是七杀令的人。他爹手里握着的是一张覆盖整个汉水流域的监控网。修城银子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。
"那七杀令现在——"
"你爹死了。'贪'字位空了。"陈大人说,"七杀令的规矩——位子空了,由上一任指定继任。你爹死前没指定——但他在绝笔信里写了你的名字。"
沈烬抬头。
"写了我的名字?"
"写了。"陈大人说,"信的最后一句——'臣沈天阔,死罪。臣有一子沈烬,愿代臣续此线。'这不是给兵部的信——这是给七杀令的信。"
沈烬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"他让我接。"
"他让你接。"陈大人说,"但你接不接——你自己选。"
沈烬看着桌上的绝笔信。
他爹的字。一笔一划。写了二十年。最后一句是给他留的。
"七杀令接了——就退不了。"
"退不了。"
"那我接。"
陈大人看着他。
"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沈烬说,"我爹等了二十年。我不能让他白等。"
陈大人点了头。
"好。"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——铁牌。巴掌大。上面刻着一个字:贪。
"你爹的牌子。他死的时候带在身上。按规矩——人死了牌子要收回。但我留了。"陈大人把铁牌放在桌上,"现在给你。"
沈烬拿起铁牌。
沉。冰冷。上面"贪"字刻得很深,笔画里还嵌着泥——是他爹手上的泥。乱葬岗的泥。
沈烬把铁牌攥在手里。
"陈大人。"
"嗯。"
"方维舟什么时候拿?"
"快了。"陈大人说,"何承业的口供已经出来了——他招了。供出了方维舟。刑部今天下午发签去安徽。拿方维舟的令已经下了。"
"那我——"
"你留在京里。等方维舟到案。你做证。"陈大人说,"还有——七杀令的事不对外说。你还是沈天阔的儿子、青州布衣。七杀令的身份——只有七个人知道。"
"七个人。"
"天、地、人、杀、破、狼、贪。加上你——七个。"陈大人说,"你现在是'贪'字位。管钱粮核查。汉水流域这条线归你。"
沈烬把铁牌收进怀里。
贴着胸口。冰冷的铁慢慢被体温焐热。
"我什么时候能回青州?"
"案子结了就回。"陈大人说,"方维舟到案、审结、定罪——快则一月,慢则两月。你等得起。"
沈烬站起来。
"那我等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"陈大人。"
"嗯。"
"我爹……在兵部的时候。他快乐吗?"
陈大人沉默了很久。
"不快乐。"他说,"他太正。正的人在不正的地方——不快乐。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。"
沈烬点了头。
"我知道了。"
他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