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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落幕 驿丞的报帖 ...

  •   驿丞的报帖比驿马慢了半日——但到了。

      严大人接到报帖的时候,沈烬在按察使司后衙的偏厅里坐着。严大人把报帖往桌上一拍,黑脸上第一次有了笑意——不是笑,是牙关松了的那一下。

      "白水驿丞报——有人雇凶劫驿马。口供画押俱全。雇凶之人指向西市赌坊赵老板。"严大人说,"赵老板背后是谁——本官已经差人去拿他了。"

      "拿到了?"

      "午前拿的。赵老板招了。说何布政使的管家找的他。给了二十两银子,让他雇三个人在白水驿截驿马。"严大人说,"管家也拿了。口供对上了。"

      沈烬点了头。

      "那折子——"

      "折子前天夜里就到京了。"严大人说,"今早驿传回来消息——通政使司收了。呈上去了。"

      "呈上去了。"

      沈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
      从他爹写绝笔信到现在——快两个月。从青州到柳渡到石桥到省城。账册、图纸、证词、铜牌、劫驿马口供。一层一层叠上去。现在终于——呈上去了。

      "沈烬。"严大人看着他,"你知不知道呈上去之后会怎样?"

      "知道。"

      "说说。"

      "最快三天——皇上批转刑部或者都察院。派人下来查。最慢——半个月。"沈烬说,"何承业会被停职候查。布政使司的账会被封存。李师爷、孙城守、刘二——全都会被传讯。"

      "还有呢?"

      "还有——何承业背后的人。"沈烬说,"二十年从库官做到布政使。光靠自己走不到这一步。上面有人提携他。查何承业——会牵出上面的人。"

      严大人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你想得远。"

      "我爹想了二十年。"沈烬说,"我不过是把他想完。"

      第二天,省城里出了告示。

      按察使司贴的。白纸黑字写着:布政使何承业"涉嫌贪墨、私设刑堂、雇凶劫驿",着即停职候查。布政使司印信暂由按察使严某兼管。

      告示贴出来的时候,省城轰动。

      百姓围着看,议论纷纷。布行、盐号、米行全在传——何布政使倒了。倒了。二十年的一省二把手,说倒就倒了。

      沈烬站在裕丰分号门口,看着街对面的人潮。

      "钱二叔。布行政变了天——布行生意受影响吗?"

      "不受影响。"钱二掌柜说,"裕丰是汉口总号的牌子。何布政使倒了对我们没坏处——他活着的时候卡着我们的税。现在换了人——税能松一松。"

      "那就好。"

      阿灰从街那头走过来。面纱上沾了灰——又出去转了一圈。

      "何布政使被拿了吗?"

      "拿了。"沈烬说,"今早按察使司的差役去布政使司后衙拿的人。何承业没反抗——穿着官服跟着走的。"

      "李师爷呢?"

      "李师爷昨天夜里跑了。"阿灰说,"布政使司后衙的人说——李师爷半夜翻墙走的。往南门。南门外有船——不知道去哪儿了。"

      "跑了。"

      "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"沈烬说,"他的家眷在省城。按察使司已经派人盯着了。他跑不远。"

      "那铜牌呢?"阿灰问,"容钰去汉口——到了没有?"

      "到了。"钱二掌柜说,"汉口总号回话——容钰到了。总舵的人接走了。铜牌安全。"

      沈烬松了口气。

      "铜牌在总舵手里——何承业通漕帮的铁证就跑不了。"

      第三天,按察使司来了人请沈烬。

      不是后衙——是正堂。

      沈烬进去的时候,严大人穿着公服坐在堂上。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人——瘦高个,穿七品官服,面生。

      "沈少爷。这位是刑部湖广司的郎中,周大人。从京里来的。"严大人说,"折子批了。皇上着刑部派人下来查。周大人是钦差。"

      沈烬拱手。

      "周大人。"

      周郎中打量了他一眼。

      "你就是沈烬?沈天阔的儿子?"

      "是。"

      "你爹的绝笔信——带了没有?"

      "带了。"沈烬从怀里摸出信的抄件——真信他没带。真信要留着给刑部的人看原件。

      周郎中接过去,展开看了。

      信不长。沈天阔的字——工整、端正、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。信里写:北门瓮城木桩朽烂、修城银三百两被贪、图纸每月送徽州总舵、布政使何承业经手批文。

      周郎中看完,折起来。

      "信是真的。笔迹能对上——沈天阔的字我见过。他在兵部当过差。"

      "周大人认识我爹?"

      "不认识。但见过他的批文。"周郎中说,"你爹在兵部的时候经手的城防图——我翻过档案。字一样。"

      他站起来。

      "沈少爷。你跟我回京一趟。"

      "回京?"

      "绝笔信原件要呈御前。你作为沈天阔的独子——要当面对质。何承业要是翻供——你得出来做证。"周郎中说,"还有容宽。容宽也要去。按察使司这边的人证——温师爷、孙婆子、刀客口供——全要带。"

      "什么时候走?"

      "后日。"周郎中说,"走驿道。快马五天到京。"

      沈烬想了想。

      "行。"

      后日一早,沈烬在裕丰分号收拾东西。

      阿灰站在院子里。

      "你进京——我也去。"

      "你不去。"沈烬说,"你是灰袍。京里不比省城——六扇门的人认得你。"

      "那我——"

      "你回青州。"沈烬说,"我进京这几天,青州不能没人。韩三刀盯着布行、周二当家盯着漕运。但你得回去坐镇。你是七杀令的人——青州网归你管。"

      阿灰看着他。

      "你一个人进京?"

      "不是一个人。周郎中带着。按察使司的差役护送。"沈烬说,"京里是六部的地方——比省城安全。何承业的手伸不到京里。"

      阿灰没说话。

      "阿灰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等我回来。"沈烬说,"事情了了——我回青州。北门瓮城要修。修城的钱按察使会批。青州的事还没完。"

      阿灰点了头。

      "我等你。"

      沈烬跟着周郎中走了。

      五天的驿道。快马。白天赶路,夜里住驿站。沈烬坐在马背上,看着官道两边的风景从南方的丘陵变成北方的平原。

      第五天傍晚,到了京城。

      北京城。大得看不见边。城墙高得仰头。城门洞里车马人流像蚂蚁窝。沈烬牵着马走进城门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街灯亮起来,一盏一盏,像地上的星。

      周郎中在前面带路。

      "先去刑部报到。然后安排你住驿馆。明天——带你去见人。"

      "见谁?"

      "都察院左都御史。姓陈。这案子他督办。"

      "陈大人。"

      沈烬念了一遍。

      他爹信里提过这个名字。沈天阔在兵部的时候,陈大人还是个御史——弹劾过兵部的一个侍郎。沈天阔佩服他。

      "到了。"周郎中勒住马。

      刑部衙门。黑漆大门,石狮子,匾额上的字被夕阳照得发红。

      沈烬抬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"进去吧。"周郎中说。

      沈烬迈过门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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