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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5、风起 驿马是寅时 ...

  •   驿马是寅时发的。

      沈烬没睡。他坐在厢房里,听着马蹄声从后院墙外过去——哒哒哒,往北,往京城的方向。那匹马驮着严大人的折子,也驮着沈天阔的绝笔信抄件、容宽的口供、孙婆子的证词、钱二掌柜的目击记录。

      "三天。"沈烬对着灯说。

      阿灰靠在门框上,面纱没摘。

      "三天够吗?"

      "驿马到京——快马加鞭两天半。到了京还要走流程:通政使司收折子、呈御前、批转刑部或者都察院。快则五天,慢则半月。"沈烬说,"何承业也知道这个——所以他只有三天。三天之内他必须做点什么。过了三天,折子进了宫,他就动不了了。"

      "他会做什么?"

      "杀证人。毁证据。或者——先下手为强。"

      "先下手为强?"

      "参严大人。"沈烬说,"他前天已经贴了告示说严大人'越权查案'。现在折子发了——他要是再参一本,说严大人'勾结漕帮、构陷朝廷命官'——京里两本折子对着来,皇上就得派人查。查的时候——何承业有时间做手脚。"

      阿灰点了头。

      "那我们防什么?"

      "防他杀容宽。"

      天亮之后,按察使司后衙加了人。

      严大人不是傻子——容宽被抬进来的时候就安排了四个差役守在门外,轮班倒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
      沈烬去看了一次。容宽醒了,喝了半碗粥,气色比昨天好一点。大夫来看过,说腿骨断了但接得回来——养三个月能走。

      "容老板。"沈烬坐在床边,"你昏过去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'账册他们没拿到,真的在灰'。什么意思?"

      容宽喘了口气。

      "我堂弟……容钰……他跑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。"容宽说,"不是账册。是——我爹留下的东西。"

      "什么东西?"

      "一块牌子。"容宽说,"徽州总舵的信物。我爹是总舵的……老人。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块铜牌给堂兄——堂兄又给了我。牌子上刻着名字——"

      他停了。

      "刻着谁的名字?"

      容宽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刻着何承业年轻时候的名字。"他说,"何承业——本名何老四。安徽徽州歙县人。他年轻时候在徽州总舵当过记名弟子。后来走了科举的路——考上了,做了官。但他跟总舵的关系没断。"

      "徽州总舵的信物上有何承业的名字?"

      "有。刻的'何老四'。总舵的规矩——记名弟子入门时发铜牌,上面刻入门时的名字。"容宽说,"我爹说——这东西不能拿出来。拿出来就是何承业的通漕帮的铁证。朝廷命官跟漕帮有牵连——够杀头了。"

      沈烬的手指慢慢攥紧。

      "铜牌在容钰手里?"

      "在。他跑的时候带走了。"容宽说,"我让他去汉口找总舵的人。总舵会保他。"

      "汉口。"

      沈烬站起来。

      "阿灰。容钰去汉口的路线——走水路还是旱路?"

      "水路。"阿灰说,"从柳渡坐船到汉口。最快两天。"

      "何承业的人会追他。"

      "追得上吗?"

      "追得上。"沈烬说,"布政使司有快船。从省城到汉口走水路只要一天半。他们要是现在发船——比容钰早到。"

      他走到窗前。

      "钱二掌柜。"

      钱二掌柜从后院进来。

      "沈少爷。"

      "裕丰布行在汉口有分号吗?"

      "有。总号就在汉口。"

      "给汉口发消息。让总号的人去码头接一个人——姓容,二十来岁的书生。接到之后藏起来。别让他露面。"沈烬说,"何布政使的人要找他——找到了就完了。"

      "好。我这就去写帖子,让驿差带。"

      钱二掌柜走了。

      沈烬转过身。

      "阿灰。你去按察使司门口盯着。何承业今天要是出府——跟。看他去哪儿、见谁。"

      "行。"

      阿灰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。

      "动了。"

      "说。"

      "何布政使半个时辰前出府了。没坐轿——骑马。带了四个亲兵。往北门去了。"阿灰说,"北门外头是驿道。往京城方向的。"

      "驿道。"

      沈烬的手按在桌面上。

      "他去拦驿马。"

      "拦驿马?"阿灰愣了,"驿马是官差——他敢拦?"

      "他不敢拦驿马。但他可以——在驿道上截杀。"沈烬说,"驿马到京城要经过三个驿站。第一个驿站离省城六十里——白水驿。白水驿前后二十里是山路,没人家。那是下手的地方。"

      "他要在白水驿杀送折子的差役?"

      "不是杀差役。是抢折子。"沈烬说,"折子抢回来烧了——京里就不知道这事。容宽还关在按察使司——他可以说容宽是漕帮奸细、严大人被蒙蔽了。"

      "那怎么办?"

      "追。"沈烬说,"他骑马走了一个时辰了。我们走水路——汉水到白水驿有条支流,坐船能到。"

      "船呢?"

      "裕丰布行的货船。"沈烬说,"钱二掌柜——后院有船吗?"

      钱二掌柜在门外答话:"河街码头有裕丰的货船。两条。一条装布匹往下游走,一条空着。"

      "空的那条——能跑快吗?"

      "能。船工是我的人。加帆能跑。"

      "备船。现在走。"

      沈烬和阿灰赶到河街码头的时候,船已经备好了。

      一条乌篷货船,船工四个,全是钱二掌柜的老伙计。沈烬上了船,阿灰跟在后面。

      "往白水驿。走汉水支流。快。"

      船开了。

      汉水在省城这一段水面宽阔,船行不快。出了城往下游走十里,有一条支流往东岔进去——水浅但直,是去白水驿的近道。

      船走了小半个时辰,阿灰站在船头看着前面的水路。

      "前面就是白水驿。"她说,"驿站建在河湾上。驿道从山后面绕过去。"

      "能看到驿道吗?"

      "拐过这个弯——能看见驿站的后墙。"

      船拐过弯。

      白水驿到了。

      驿站不大。三间瓦房,一个马棚,驿道从门前过。现在是晌午,驿站里静悄悄的——驿卒在屋里歇着。

      "驿马到了没有?"沈烬问。

      "没到。"船工说,"驿马从省城来——最快也要未时。"

      "何承业的人呢?"

      阿灰指着驿站后面的山路。

      "那边。竹林里。三匹马。"

      沈烬眯着眼看了过去。竹林在驿道拐弯处,正好卡着驿马经过的路线。三匹马拴在竹林深处,三个人蹲在路边——不是巡丁打扮,穿的是便服,但腰上挂着刀。

      "不是布政使司的亲兵。"阿灰说,"是雇的刀客。"

      "雇的。"沈烬说,"何承业不敢派官面上的人来——派了刀客。刀客劫驿马——查不到布政使司头上。"

      "那我们——"

      "我们比他们先到。"沈烬说,"驿马还没来。我们赶在驿马到之前把这三个人处理了。"

      "怎么处理?"

      "不杀人。"沈烬说,"把人捆了。等驿马到了交给驿丞——让驿丞知道有人要劫驿马。驿丞会上报。上报了——何承业就赖不掉。"

      "三个人。我们两个。"

      "够了。"沈烬说,"船工留下看船。我们上去。"

      竹林里的三个人在等。

      一个蹲在路边抽烟,一个靠在竹子上打盹,一个坐在石头上磨刀。

      沈烬和阿灰从水路那边绕上去——竹林靠河的一面是坡,坡上长满了灌木。两个人踩着灌木爬上去,从背后接近。

      磨刀的那个先发现的。

      他抬头看见阿灰——面纱、灰袍、手里拿着一根绳子。

      "你——"

      阿灰的绳子甩出去,套在他脖子上。一拉。那人闷哼一声,刀掉了。

      蹲着抽烟的那个听见动静转过头——沈烬从灌木后面窜出来,一脚踹在他膝盖上。那人跪了,烟袋掉在地上。沈烬捡起烟袋杆子,横在他脖子前面。

      "别动。"

      打盹的那个醒了,刚要站起来——阿灰已经到了他面前。面纱下面的眼睛看着他。那人愣了一瞬。阿灰的手刀劈在他后颈上。

      人倒了。

      沈烬把抽烟的那个反手拧住。

      "谁雇的你?"

      "什么?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——"

      沈烬的手紧了一下。烟袋杆子勒进他脖子。

      "谁雇的你。说。"

      "不……不知道……中间人……中间人姓赵……"

      "赵什么?"

      "不知道……就一个姓赵的……在省城西市开赌坊的……"

      "赌坊。"

      沈烬看了阿灰一眼。

      "西市赌坊赵老板——是何布政使的钱袋子。"阿灰低声说。

      "何承业通过赌坊雇刀客。"沈烬说,"不留痕迹。"

      他把那人放开了一点。

      "听着。驿马来了之后你们三个去驿站门口跪着——跟驿丞说有人雇你们劫驿马。说不说姓什么随便你们。但你们得说。"

      "说了我们还能活?"

      "不说——我保证你们活不过今晚。"沈烬说,"何承业雇了你们来劫驿马——事败了,他会灭口。你们自己想。"

     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蹲着那个先开了口。

      "……行。我们说。"

      未时三刻,驿马到了。

      一匹快马,一个驿卒,腰上挂着公文袋。

      驿马经过竹林拐弯处的时候,三个刀客从路边走出来——没动手。驿卒勒住马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
      "干什么的?"

      "等你的。"蹲着那个说,"有人雇我们劫你的公文。我们没劫。我们要见驿丞。"

      驿卒愣了。

      沈烬从竹林里走出来。

      "驿差大哥。我是按察使司的人。这三个是劫匪——已经被制住了。麻烦你去驿站叫驿丞出来。这事要上报。"

      驿卒看了看沈烬,又看了看那三个人。

      "你是按察使司的?有凭证吗?"

      沈烬从怀里摸出严大人给他的帖子——按察使司的便签,盖了印。

      驿卒接过去看了,点了头。

      "行。我去找驿丞。"

      半个时辰后,白水驿丞带着两个驿卒出来了。三个刀客跪在路边,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——姓赵的赌坊老板雇的、让劫驿马、烧公文、每人五两银子。

      驿丞听完脸都白了。

      "劫驿马——这是死罪啊。"

      "驿丞大人。"沈烬说,"这三个人的口供您记下来。画押。然后快马往省城按察使司报——严大人等着呢。"

      "好、好。"

      驿丞让人拿了纸笔,让三个人画了押。

      沈烬看着驿马上的驿卒。

      "公文没丢吧?"

      "没丢。"驿卒拍了拍腰上的袋子,"好好的。"

      "走吧。别停了。直接往京里送。"

      驿马走了。

      沈烬站在竹林边上,看着驿马消失在驿道尽头。

      "走了。"他说。

      阿灰站在他旁边。

      "何承业这下——跑不了了。"

      "跑不了。"沈烬说,"劫驿马的证据在驿丞手里。驿丞上报按察使司。按察使司再参一本——京里两本折子加驿丞的报帖,铁证如山。"

      他转身往坡下走。

      "回去。回省城。等消息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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