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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省城 省城比青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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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城比青州大三倍。
沈烬站在码头上看了一眼——官船靠岸的地方叫大码头,比青州石码头宽出十倍不止。沿河全是货栈、米行、盐号,招牌摞招牌,人挤人。汉水在这儿拐了个弯,水面宽得像湖。
阿灰站在他身后半步。她又戴回了面纱——进了省城,灰袍女人不能露脸。
严大人的随从先下了船,在前面开路。沈烬和阿灰跟在后面,夹在按察使的队伍中间。没人拦。按察使的旗号一打,码头上的差役自动让路。
"住哪儿?"阿灰低声问。
"按察使司有驿馆。"沈烬说,"但我们不能住那儿。太显眼。"
"那住哪儿?"
"布行。"沈烬说,"省城有裕丰布行的分号。我爹生前铺的线——裕丰总号在汉口,省城分号是二掌柜管事,姓钱,跟韩三刀一个辈分。"
他带着阿灰出了码头,沿河街往西走。河街两边全是铺面——粮行、油坊、铁器铺、布庄。省城的布行比青州大一个档次,门面三开间,橱窗里挂着绸缎料子。
裕丰分号在河街中段。门面气派,黑漆招牌上描着金字。沈烬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买布?"
"找钱二掌柜。说青州沈少爷来了。"
瘦子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他。
"您等一下。"
后堂出来一个人。圆脸,矮个,穿一件酱色棉袍,手里还攥着算盘。
"沈少爷?"
"钱二叔。"
钱二掌柜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,两步跨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
"你爹走的时候托过我——说你哪天来省城,让我照应。"他看了看阿灰,"这位是——"
"自己人。"
"行。后院有客房。你们先住下。外头不方便说话。"
后院不大。两间厢房,一个天井,一棵桂花树光着枝桠。
钱二掌柜关了院门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厢房的锁。
"这间干净。被褥都是新的。"
沈烬进去看了一眼。桌椅板正,床铺齐整,窗台上还摆了个瓷瓶——插着几根干桂花。
"钱二叔。省城里最近什么动静?"
钱二掌柜在门槛上坐着,压着嗓子。
"动静大着呢。"他说,"按察使严大人前天到的。没住驿馆——住的是按察使司的后衙。第二天就传了布政使司的李师爷去问话。"
"李师爷去了?"
"去了。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脸色跟死人一样。"钱二掌柜说,"听说严大人手里拿了账册——绸缎庄的账。李师爷出来之后当天下午就病了。说是中风。躺在床上起不来。"
"中风。"沈烬冷笑,"吓的吧。"
"还有——布政使何大人前天递了折子。说按察使'越权查案、骚扰商民'。折子抄了一份贴在布政使司门口。明着告状。"
"严大人呢?"
"严大人没理他。昨天去了大牢。"
"大牢?"
"布政使司巡丁前天从柳渡带回来的那个人——容宽。关在布政使司的私牢里。严大人拿了按察使的令箭去要人。何布政使不给。"
"不给?"
"说容宽是'漕帮奸细',按察使无权过问。"钱二掌柜说,"两个人现在杠上了。按察使要人,布政使不放。按察使说要参他一本——布政使说你参你的,人我照关。"
沈烬走到窗前。
"私牢。布政使司的私牢不在大牢里——在哪儿?"
"布政使司后衙。东跨院。地下。"钱二掌柜说,"何布政使来了三年,后衙翻修过一次。翻修的时候挖了地窖——名义上存银子,实际关人。"
"地窖。"
沈烬转过身。
"钱二叔。布政使司后衙的地形——您熟吗?"
钱二掌柜看了他一眼。
"沈少爷。你想干什么?"
"不干什么。"沈烬说,"先摸清楚。摸清楚了再说。"
当天夜里,阿灰出去了一趟。
回来时面纱上沾了灰。
"后衙看过了。东跨院有灯。两个巡丁守着门。门是铁门。进去是石阶——往下。地窖在地下。"
"几个人守?"
"两个。但换班。子时换一次。换班的时候门口只有一个人。"
"地窖里什么情况?"
"不知道。进不去。"阿灰说,"铁门从外面锁的。锁是生铁锁——砸不开。钥匙在巡丁头儿手里。"
"巡丁头儿是谁?"
"白天跟布政使一起出门的那个。"阿灰说,"姓胡。腰上挂的牌子我看了——布政使亲兵百户。"
百户。正五品武官。何布政使的亲兵头子。
"容宽在里面关了三天了。"沈烬说,"三天——够他招的了。"
"招了?"
"布政使费这么大劲关人、不给按察使——说明容宽手里有东西。布政使要的是他嘴里的东西。逼他说出来——然后灭口。"
"那我们得赶在前面。"
"赶在前面。"沈烬说,"但不是硬抢。硬抢——按察使那边就被动了。得让严大人名正言顺地把人要出来。"
"怎么要?"
"按察使有权提审人犯。布政使不放人——按察使可以参他'阻挠公务、私设刑堂'。"沈烬说,"但参一本不够。得有实据——证明容宽不是奸细、布政使私设地牢。"
"实据——"
"人证。"沈烬说,"得有人看见地窖。得有人证明容宽被关在布政使司后衙的地窖里。"
"我去。"阿灰说。
"你不能去。"沈烬说,"你是灰袍。布政使的人见过你——柳渡的事他们知道有个灰袍女人。你再去——直接暴露。"
"那谁去?"
沈烬想了想。
"钱二掌柜。"
"我?"后院门口传来声音。钱二掌柜端着个茶壶站在那儿,不知道听了多久。
"钱二叔。您是布行的人。布商去布政使司后衙送货——合情合理。"
"送货?"
"裕丰分号给布政使司送布匹。每年送。这是规矩——省城里的大户人家都从裕丰拿布。"沈烬说,"钱二叔您亲自送一趟。说是年底结账、送新到的苏缎。布政使司的后衙管事收了布——您借机看看东跨院。"
"看到了又怎样?"
"看到了回来告诉我。我拿你的话去跟严大人说——严大人就有理由发签去查。"沈烬说,"钱二叔,这事只有您能办。您是布商,进出布政使司不惹眼。换别人——"
钱二掌柜喝了口茶。
"行。"他说,"明天去。"
第二天午时,钱二掌柜回来了。
脸色不太好。
"看到了。"
"说。"
"东跨院确实有个地窖。铁门开着——送饭的进去。我借送布的机会往东跨院瞟了一眼。铁门里头是石阶,往下走。巡丁拦着不让进——但送饭的婆子从里面出来了。"
"婆子看见什么了?"
"婆子说——里面关着两个人。一个年纪大的,伤了肩膀,绑在柱子上。一个年轻的——"钱二掌柜咽了口唾沫,"年轻的已经不行了。听说昨天动了刑。"
"容钰的堂兄。"沈烬说,"容宽。"
"他——"钱二掌柜摇头,"婆子说人还活着。但两条腿断了。巡丁拿棍子打的。"
阿灰的手攥紧了。
沈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"钱二叔。婆子的话——能作证吗?"
"婆子是布政使司后衙的洗衣妇。姓孙。干了八年。"钱二掌柜说,"她怕事。但给银子——能说。"
"给多少?"
"二十两。她能去按察使司做证——说她看见地窖里关人、动了刑。"
"二十两。"沈烬从怀里摸出银票,"给她。今天晚上之前让她去按察使司门口等着。严大人晚上回来——她拦轿。"
钱二掌柜接过银票。
"沈少爷——这事闹大了。按察使要是发签去布政使司要人——就是撕破脸了。"
"已经撕破了。"沈烬说,"何布政使告严大人的折子都贴出来了。还怕撕破脸?"
当天夜里,按察使的轿子回后衙的时候,被一个洗衣妇拦了。
孙婆子跪在轿前,哭着说布政使司私设地牢、关人动刑。
严大人听了,当夜就写了帖子——给布政使何承业。
帖子就九个字:
「请何大人释疑。明晨见。」
第二天一早,按察使带着四个随从,提着签子,去了布政使司。
何布政使在后衙正厅见的他。
两个人说了什么——没人知道。但半个时辰之后,东跨院的地窖开了。容宽被抬了出来——两条腿断了,人还活着。
严大人当着何布政使的面,让人把容宽抬上了按察使的轿子。
何布政使站在台阶上,脸白得像纸,手在袖子里抖。
严大人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何大人。私设刑堂、非法拘禁、滥用刑罚——这三桩罪,本官会如实上奏。何大人好自为之。"
轿子走了。
何布政使站在台阶上,半天没动。
容宽被抬到按察使司后衙的时候,沈烬在院子里等着。
阿灰站在他旁边。
容宽被抬进来的时候,沈烬看见了——人瘦了一圈,脸凹进去,嘴唇干裂出血。两条腿用木板夹着,裤腿上全是血。
"容老板。"沈烬蹲下来。
容宽睁开眼。看见他,嘴唇动了动。
"沈……少爷……"
"别说话。按察使的人会给你治伤。"沈烬说,"你活着——案子就翻不了。"
容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住沈烬的袖子。
"账……账册……他们没拿到……真的……在灰……"
他昏过去了。
阿灰走过来,蹲在另一边。
"他撑得住。"她说。
沈烬站起来。
"撑得住。"他说,"账册在我们手里。人在我们手里。按察使的折子已经写了——明天发驿马往京里送。"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省城的冬天比青州干。风刮过来没有水汽,干冷干冷的。
"阿灰。"
"嗯。"
"何布政使不会坐以待毙。"
"他知道。"
"他今晚就会动。"沈烬说,"折子没到京之前——他还有三天。三天之内他会做什么——我们不知道。但一定比封店、关人更狠。"
阿灰看着他。
"那我们——"
"我们等。"沈烬说,"但这次不是坐着等。你去布政使司门口盯着。他今晚出府——跟。"
阿灰点了头。
沈烬走进厢房,从暗格里把城防图抄本、账册副本、沈天阔的绝笔信全部检查了一遍。
东西都在。
他坐在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「何承业。安徽徽州人。二十年管钱粮。贪墨修城银三百两、虚报物料差价一千两。私设刑堂。非法拘禁。布政使司李师爷同谋。孙城守同谋。刘把头已死。冯典吏已死。吴师爷已死。方账房已死。温师爷在逃。容宽重伤。——以上人证物证俱全。」
他放下笔。
"够了吗?"他问自己。
够了。但还不够。
何布政使背后还有人。二十年从库官做到布政使——没有上面的人提携,走不到这一步。
上面是谁?
沈烬把笔搁下。
"等折子到京。"他说,"京里的人会动。何承业上面的人——京里会查出来。"
窗外,省城的夜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