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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余烬 按察使走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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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察使走后的第七天,青州下了一场雨。
不大。但北门瓮城那道裂缝撑不住了——城墙根往外渗水,泥汤子顺着砖缝淌到官道上,赶车的绕道走。
钱知府派人拿沙袋堵了,堵得住水堵不住缝。裂缝又宽了一指。
"按察使的批文还没下来?"沈烬站在布庄廊下,看着门外的雨。
"没。"赵元魁说,"按察使去了汉口。说是顺路查漕运的账。没直接回省城。"
"查漕运的账——"沈烬想了想,"他是绕路。从青州到汉口不走官道,走水路。沿汉水一路查下去——石桥工房、柳渡码头、德顺布行的货船——全在汉水线上。"
"那他是边走边查。"
"对。他不急着回省城递折子——说明他在攒证据。攒够了一次性捅上去。"沈烬说,"这是老刑名的手段。不抓小虾米,等鱼长大了连窝端。"
雨停了。天还是灰的。
阿灰从外面进来,袍子下摆湿了一片。
"柳渡出事了。"
"说。"
"容宽的绸缎庄——封了。"
"谁封的?"
"布政使司的巡丁。昨天申时到的柳渡,拿的布政使司的封条,说绸缎庄'账目不清,着令停业核查'。"阿灰说,"容宽被带走了。那两个徽州来的人——老的伤还没好,也被一起带走了。少的跑了。"
"往哪儿跑的?"
"往青州。"阿灰说,"半路上我的人接上了。现在在后院柴房里待着。"
"带过来。"
少书生被带到正房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走路一瘸一拐——半路摔的。
"你叫什么?"
"容……容钰。"声音发颤,"容宽是我的堂兄。"
"徽州容家的人?"
"是。"容钰点头,"总舵派我们来——是看了图纸之后觉得不对。我堂兄在柳渡开了三年铺子,一直帮总舵走消息。方先生每个月送图纸来——送了半年。总舵核对过规格,发现木桩根本不是图纸上标的杉木——是杨木。杨木泡水上三年就烂。杉木能用二十年。"
"所以你们来查。"
"对。图纸上写的是杉木五百根。实际用的是杨木。差价——"容钰咽了口唾沫,"差价够贪一千两。"
沈烬算了算。三百两修城银子,物料差了一千两——说明不止贪了修城的钱。还虚报了物料价格。
"布政使司封绸缎庄——你知道为什么?"
"知道。"容钰说,"我们查到了石桥工房。工房的刘把头死了之后,接手的是他侄子刘二。刘二跟布政使司的李师爷是表亲。我们去找刘二对过账——刘二跑了。第二天绸缎庄就被封了。"
"李师爷动手了。"
"不是李师爷。"容钰说,"是布政使本人。"
沈烬的眼神变了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封条上盖的是布政使司的大印。但巡丁头儿腰上挂的牌子——是布政使亲兵的腰牌。"容钰说,"我堂兄认得。那个头儿他见过——去年在徽州总舵,布政使来过。那个头儿跟在布政使身后。"
布政使亲自来过徽州总舵。
"布政使姓什么?"
"姓何。何承业。"容钰说,"安徽徽州人。三年前从安徽调来的。"
安徽人。徽州人。漕帮徽州总舵。孙城守。李师爷。全是安徽一脉。
"何布政使——在安徽经营了多少年?"
"二十年。"容钰说,"他是从安徽布政使司的库官做起的。管了二十年钱粮。三年前调来这边——管汉水流域的钱粮。"
二十年。从库官到布政使。一路管钱。一路贪钱。
"容钰。你堂兄被带走的时候——账册在不在?"
"不在。"容钰说,"我堂兄聪明。巡丁到之前他就把账册转移了。转移给——"他犹豫了一下。
"给谁?"
"给了一个穿灰袍的女人。"容钰说,"我堂兄说——那是他在这边唯一信得过的人。"
阿灰站在角落里,面纱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我接的。"她说,"账册在我那儿。真账册。绸缎庄三年的流水、方账房送去的图纸抄本、石桥工房的对账单——全在我手里。"
沈烬看了她一眼。
"你什么时候接的?"
"昨天午时。容宽派人送信到青州——说巡丁要来。我赶去柳渡,午时三刻到的。账册装了两口箱子,我从后院墙头运出来的。"阿灰说,"巡丁申时才到——差了两个时辰。"
沈烬点了头。
"账册安全就行。"
他看着容钰。
"你堂兄——布政使的人不会杀他。他是证人。杀了反而坐实罪名。"
"那他们会——"
"会让他'招供'。"沈烬说,"逼他承认绸缎庄是漕帮的联络点、承认方账房是暗桩、承认图纸是私造的——把水搅浑。让按察使查下来的时候发现'证据有假',案子就立不住了。"
"那怎么办?"
"按察使严大人已经在路上了。"沈烬说,"他沿汉水查账——很快会查到柳渡。等他到柳渡的时候,绸缎庄已经封了、人已经带走了。他查到的就是一地鸡毛。"
"那我们——"
"我们赶在严大人到柳渡之前,把真账册送给他。"沈烬说,"账册在他手里——容宽说的话就是真的。巡丁封店就是报复。"
"怎么送?"
"按察使走水路。沿汉水下行。"沈烬说,"他在石桥镇会停船。石桥工房就在镇上——他要去查。我们在石桥等他。"
他站起来。
"阿灰。账册装好。明天一早走。"
"就我们两个?"
"就我们两个。"沈烬说,"不带韩三刀的人——太招眼。不带赵元魁——他是青州布行的人,认他的人多。就我们两个。我扮布商,你扮丫鬟。"
阿灰愣了一下。
"丫鬟?"
"面纱摘了。穿裙子。跟在我后面提包袱。"沈烬说,"路上有人问——就说我带丫鬟去汉口进货。"
阿灰没说话。面纱下面的表情看不清。
"怎么?不愿意?"
"……行。"阿灰说,"但到了石桥——你让我说话。我比你会说官话。"
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从青州南门出城。
沈烬穿了件半旧的蓝布长衫,腰间挂个荷包,手里拿把折扇——十一月的天拿折扇,跟那个徽州来的老书生一个毛病。阿灰换了身灰布裙,面纱摘了,头发挽了个丫鬟髻,提着个蓝布包袱跟在后面。
出城的时候守门兵丁看了他们一眼——没拦。
走了一天,天黑前到了石桥镇。
石桥镇比柳渡小,但比柳渡热闹。因为工房在这儿——木匠、石匠、泥瓦匠全聚在镇上,沿河一排棚屋,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早响到晚。
沈烬找了家客栈住下。两间房。他一间,阿灰一间。
吃晚饭的时候,阿灰坐在他对面,穿着裙子吃饭的样子很别扭——筷子夹菜的手势还是握刀的架势。
"放松点。"沈烬说,"丫鬟吃饭不会这么僵。"
"我没扮过丫鬟。"
"第一次?"
"第一次。"
沈烬笑了。
阿灰低头扒饭,耳根有点红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来了。
汉水上游来了条官船。按察使的。昨夜在柳渡停了一宿,今早开船,午前到石桥。
沈烬和阿灰在码头等着。
官船靠岸的时候,沈烬看见了严大人——还是那身黑袍子,还是那张黑脸,站在船头像块铁。
严大人下船。沈烬上前一步。
"严大人。"
严大人看了他一眼。
"沈烬。你怎么在这儿?"
"等大人。"沈烬说,"有东西要交给大人。"
"什么东西?"
沈烬从阿灰手里接过包袱,打开——账册、图纸抄本、石桥工房对账单、容宽的手书。
严大人一页一页翻。翻了半刻钟。
"哪来的?"
"柳渡绸缎庄容宽托人送出来的。布政使司的巡丁昨天封了绸缎庄,带走了容宽。"沈烬说,"真账册在这里。巡丁拿到的是假的。"
严大人合上账册。
"你倒是手脚快。"
"大人沿汉水查账——查到柳渡就会发现绸缎庄被封、人被带走。到时候案子就成了一笔糊涂账。"沈烬说,"这些账册能证明容宽说的是真的。布政使封店是报复。"
严大人看着他。
"你为什么要管这事?"
"我爹的城防图。"沈烬说,"北门瓮城要塌了。再不修——青州几万人的命。"
严大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爹留的图?"
"在我手里。"
"你没交出来。"
"没交。"沈烬说,"图在我手里。但图纸的规格、物料清单、贪墨数目——全在这些账册里。大人要查——从布政使司的批文查起。批文是谁批的、银子是谁花的、物料是谁供的——一笔一笔都在。"
严大人把账册拢在一起。
"你跟我一起回省城。"
"我?"
"你。"严大人说,"你是证人。你爹的图在你手里——你是最直接的物证。你不去——布政使那边会说你伪造。"
沈烬想了想。
"行。但有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
"容宽不能死。他手里有总舵的信。总舵能证明图纸是沈天阔亲手给的。"
"我保他。"严大人说,"布政使扣的人——按察使要,他得给。"
沈烬点了头。
"什么时候走?"
"明天。"严大人说,"今晚在石桥住一宿。明天一早开船。"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"沈烬。"
"嗯。"
"你比你爹聪明。"严大人说,"但你爹比你稳。聪明的人容易冒进——你记住这个。"
他上了船。
阿灰站在沈烬身后。
"去省城?"
"去省城。"沈烬说,"布政使司在省城。按察使司也在省城。案子要在省城办。"
"那青州——"
"青州交给韩三刀和周二当家。"沈烬说,"赵元魁盯着布行。温师爷往汉口走——阿灰你安排人送。"
"我自己送。"
"你跟我走。"沈烬说,"案子办完之前——你别离开我身边。"
阿灰看了他一眼。
"怕我跑了?"
"怕你被人跑了。"沈烬说,"你手里有账册。布政使的人要杀的不是我——是你。"
阿灰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石桥码头上。汉水的风吹过来,带着工棚里刨木头的味道。
沈烬看着官船的桅杆。
"走吧。回去收拾东西。明天上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