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2、落子 钱知府第三 ...
-
钱知府第三天动了。
不是派人去看北门瓮城——是派人来布庄请沈烬。
来的人穿便服,是知府衙门的门子,站在布庄门口只说了一句:"老爷请您过府一叙。"
沈烬没换衣服,穿着日常的青布直裰就去了。
钱知府在后堂等他。桌上摆着一摞东西——几张纸、一本薄册子、一块木桩的碎片。
"你看看。"钱知府指着那块木桩碎片。
沈烬拿起来。烂的。木头发黑,一掰就掉渣。泡过水、沤过泥,里头是空的。
"我派人去了北门。"钱知府说,"瓮城地基确实下沉了。守城兵丁说去年雨季就发现墙根裂了缝,报了上去——没人管。"
"没人管。"沈烬放下木片。
"我查了。裂缝报上来之后,城守衙门批了个'待修'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"钱知府翻开那本薄册子,"这是工房存的修城物料账。十年前兵部拨银三百两,买木桩五百根、石料三百车、石灰五千斤。账上全写了——但我派人去石桥工房对过,实际发的木桩只有两百根。石料一百车。石灰两千斤。"
"差的去哪儿了?"
"银子还在账上。但物料没到。"钱知府说,"经手这批物料的是石桥工房的刘把头。刘把头——三年前死了。死因不明。他死了之后,工房的账就接不上了。"
沈烬看着桌上的纸。
"大人查了两天——就查到这儿?"
"不止。"钱知府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,"这是布政使司当年拨银的批文抄件。批文上写的——'着青州知府会同城守衙门办理'。但批文到青州的时候,城守衙门已经先一步收到了布政使司的'加急函'。"
"加急函?"
"加急函让城守衙门'先行采买,事后核销'。城守衙门就跳过了知府衙门,直接去石桥工房采买。"钱知府说,"采买的人——是当时的城守使,姓孙。"
"孙城守。"
"孙城守五年前致仕了。回老家了。"
"老家哪儿?"
"徽州。"钱知府说。
沈烬的手指顿了。
徽州。又是徽州。
"孙城守跟徽州总舵——"
"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。但孙城守在任的时候,青州漕运的生意全给了周二当家的前任——周大当家。"钱知府说,"周大当家死了之后,周二当家接的盘。但孙城守走之前,漕运的份额没变过。"
沈烬想了想。
"大人。孙城守致仕回徽州——是正常致仕还是——"
"正常致仕。但走的时候带了家眷和——"钱知府压低了声音,"据说带了三箱银子。三箱。青州到徽州,雇了八匹骡子驮的。"
三箱银子。按一箱五百两算——一千五百两。一个五品城守使,致仕能带一千五百两银子回家?
"大人。您把这些告诉我——是决定了?"
钱知府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"我到青州三年。前两年觉得这地方太平——布匹生意好、漕运顺畅、百姓安居。今年开始——吴师爷死了、冯典吏死了、方账房死了。死的人全是经手过修城旧事的人。"他转过身来,"我钱某人不是傻子。这青州城里的水——比我想的深。"
"那大人要怎么走?"
"我给兵部写折子。"钱知府说,"但折子不能只写修城银子的事。我得有个由头——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查下去的由头。"
"什么由头?"
"城防。"钱知府说,"城防出了问题——知府查城防,天经地义。我在折子里报北门瓮城地基下沉、木桩朽坏,请兵部拨银重修。至于银子被贪的事——我不在折子里提。我报给按察使。"
"按察使初八到。"
"对。"钱知府说,"折子我先写。初八按察使过境的时候,我当面递。但——"他看着沈烬,"我需要证据。不是口说无凭。木桩碎片、工房账册、城守衙门批文——这些够了。但还差一样。"
"什么?"
"差一个活人证。"钱知府说,"死人不能说话。吴师爷死了、冯典吏死了、方账房死了、刘把头死了。活着的经手人——还有谁?"
沈烬想了想。
"温师爷。"
"温师爷。"钱知府点了头,"他是知府衙门旧人,十年前修城的时候他在工房当过书吏。批文经他的手。"
"但他不敢出来。"
"他不出来——折子就少一条腿。"钱知府说,"沈少爷。你能让他出来吗?"
沈烬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能让他出来。但有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
"折子里不提七杀令。不提我爹。不提任何暗桩的事。"沈烬说,"温师爷出来做证——身份是'前工房书吏',不是七杀令暗桩。"
"这个自然。"
"还有——温师爷做证之后,他的安全归我管。知府衙门不能扣人。"
"行。"
沈烬站起来。
"三天之内我把人带到。"
当天下午,沈烬去了五里坡破庙。
温师爷还在。比上次更憔悴了,胡子长了快一寸,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。
"温师爷。"
"沈少爷——"
"不用躲了。"沈烬说,"钱知府要见你。"
温师爷的脸白了。
"见我?为什么?"
"十年前修城的事。你是工房书吏,批文经你的手。"沈烬说,"钱知府要给兵部递折子查城防,需要你出来做证。"
"做证?"温师爷的声音发颤,"我出来——就活不了了。杀吴师爷的人、杀冯典吏的人——下一个就是我。"
"不会。"沈烬说,"你出来做证是在知府衙门的大堂上。当着钱知府的面。当着按察使的面。众目睽睽之下——谁敢动手?"
"那之后呢?做完证之后——我还是得回去。回去就——"
"做完证之后你不用回青州。"沈烬说,"我给你安排地方。往南走。去汉口。换个名字,找个铺子当账房。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。"
温师爷看着他。
"沈少爷——你真能保我?"
"我爹死了。裴叔走了。青州城里能保你的人只剩我。"沈烬说,"你信不信?"
温师爷的嘴唇抖了很久。
"我信你爹。你爹让我做的事——我做了十一年没含糊过。"他说,"你让我出来做证——我做。但我要见钱知府之前先见你一面。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——我才开口。"
"行。"
第二天,温师爷被带进了知府衙门后堂。
钱知府亲自见的。没有旁人。沈烬坐在屏风后面——温师爷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。
温师爷的嘴松了。
十年前修城银子的来龙去脉,从兵部批文到布政使司加急函、从城守衙门采买到石桥工房交料、从刘把头虚报数目到银子层层克扣——温师爷一笔一笔说清楚了。
最后他补了一句:
"孙城守走之前——给了我二十两银子。让我把工房账册里'物料短缺'那几页撕掉。我撕了。但——"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"我撕之前抄了一份。"
钱知府接过那张纸。
工房物料清单。原账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木桩实收二百根、石料实收一百车、石灰实收两千斤。跟账面差了一多半。
"孙城守给了你二十两让你撕账——那他上面的人给了他多少?"钱知府问。
"不知道。"温师爷说,"但孙城守走之前跟布政使司的人见过面。我去送文书的时候撞见的——布政使司的李师爷,在孙城守的后院里坐着。两个人关着门说话。"
"李师爷?"
"布政使司的幕僚。姓李,名长青。安徽人。"
又是安徽。
钱知府和沈烬对视了一眼。
"温师爷。你愿意在按察使面前把这些再说一遍?"钱知府问。
"愿意。"温师爷说,"但我要沈少爷在。"
"沈少爷会在。"钱知府说。
初八。
按察使严大人到了青州。
五十多岁,黑脸,短须,骑一匹黑骡子,带四个随从。不坐轿,不鸣锣,悄没声地进了知府衙门。
钱知府在二堂接见。沈烬没进去——他在外面等着。阿灰在衙门对面的茶摊上坐着,看着街面上的动静。
按察使在青州待了三个时辰。
头一个时辰,钱知府递了折子,呈了木桩碎片、工房账册、温师爷的证词抄件。
第二个时辰,温师爷被带进去问话。出来时腿软了——但活着。
第三个时辰,按察使出来了。
沈烬在衙门口等着。严大人经过的时候,黑骡子停了一步。
严大人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就是沈烬?"
"是。"
"沈天阔的儿子?"
"是。"
严大人看了他三息。
"你爹是个硬骨头。你比你爹还硬。"他说完,一抖缰绳,骡子走了。
阿灰从茶摊上过来。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他接了。"沈烬说,"折子收了。温师爷的证词收了。按察使会查。"
"那布政使司——"
"按察使管一省刑名。布政使管财政。两个衙门平级——但按察使有密折专奏之权。他可以直接给皇上写折子,不经过布政使司。"沈烬说,"严大人收了证据——下一步就是查账。查布政使司的账。"
"那布政使会反扑吗?"
"会。"沈烬说,"但反扑没用了。折子已经递上去了。按察使已经见了温师爷。铁证如山——布政使就算想压也压不住。"
他抬头看了看知府衙门的匾。
"走吧。回去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按察使的批文下来。等布政使司的人被拿。"沈烬说,"然后——等北门瓮城修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