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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拦路 徽州总舵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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徽州总舵的人来得比沈烬预想的快。
立冬后第七天,阿灰从柳渡带回来消息:容宽接到了人。两个,一老一少,从汉口坐船下来的,在柳渡码头登岸,直接进了绸缎庄后院。
"老的五十出头,穿灰色长衫,手里拿把折扇——十一月的天拿折扇。"阿灰说,"少的二十来岁,书生打扮,背个包袱,走路脚下有根——练过的。"
"什么时候到的?"
"昨天申时。"
"住绸缎庄?"
"住下了。容宽亲自下的门板,后院灶房生了火。不像要走的样子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"他们不是来核查的。核查用不着两个人住下来。"他说,"他们是来——查账。"
"查账?"
"图纸上标了烂木桩的规格。徽州总舵拿到图纸,第一反应不是派人来修——是派人来查银子去哪儿了。"沈烬说,"烂木桩值多少钱、兵部拨了多少银子、中间差了多少——这笔账一算就明白。"
"那他们查账——会查到谁?"
"从城守衙门查起。工房的花名册、银两支出记录、经手人。"沈烬说,"冯典吏死了,但他的账本在我手里。吴师爷死了。方账房死了。他们能查到的活人——只剩温师爷和周矮子。"
"温师爷躲着呢。"
"躲着也会被找到。"沈烬说,"徽州总舵的人要查十年前的旧账——温师爷是绕不开的。他是知府衙门的文书底子,经手过批文。"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"阿灰。你去柳渡,盯着那两个人。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绸缎庄、去哪儿、见谁——全记下来。"
"要是他们来青州呢?"
"来青州更好。"沈烬说,"他们来——说明查到门道了。不来——说明还在柳渡摸情况。"
阿灰走了。
沈烬坐回椅子上,把冯典吏的真账本从暗格里取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周二当家平人命案、吴师爷收三十两、知府衙门收五十两、温师爷收二十两。
账本上记的只是冯典吏经手的部分。十年前那笔修城银子总共三百两——冯典吏知道的数目就这么多了。剩下的二百两去哪儿了?
知府衙门收了五十两。知府是谁?十年前是老知府,已经致仕了。现在的知府是三年前换的,姓钱,从京城调来的。
"钱知府……"沈烬念了一遍。裴敬之没提过他。说明钱知府可能干净——也可能是干净的太干净了。
第二天,出事了。
阿灰派在柳渡的眼线连夜跑回来报信:那两个人离开绸缎庄了。不是来青州——是往西走。坐马车,走的官道。
往西。
西边是汉水上游。往西八十里是石桥镇。石桥镇再往西——是兵部在汉水沿线的屯田点。
"他们不去青州。去石桥。"沈烬听完回报,眉头皱起来,"石桥有什么?"
"石桥镇有工房。"赵元魁说,"十年前修城的材料从石桥工房走的。木桩、石料、石灰——全从石桥调。"
"工房。"
沈烬想起来了。他爹信里提过一句——"木桩是烂木头"。烂木头从哪儿来的?石桥工房供应的。
"他们去查木桩的来路。"沈烬说,"查到工房就能查到供应商。查到供应商就能查到谁吃了回扣。"
"那我们——"
"我们不用动。"沈烬说,"他们查他们的。我们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拦他们的人。"沈烬说,"贪银子的人不会让他们查到石桥工房。石桥一查——整条线就穿了。"
他等对了。
第三天夜里,消息传来:那两个人没到石桥。
马车在半路被人截了。地点在柳渡往西三十里的官道拐弯处,两边是竹林,夜里没月亮,伸手不见五指。
截车的人不多。三个。骑马的。动手快——一棍敲晕了赶车的,把那两个人从马车里拖出来。老的挨了一刀,伤在肩膀。少的护着包袱跑,被追回来,包袱抢走了。
包袱里是什么?
阿灰的人不敢靠太近,但听见了那三个人翻包袱的声音。
"账册。"阿灰回来报,"包袱里是账册。那两个人从柳渡带出来的——容宽给的。绸缎庄三年的账,加上方账房这半年送去的图纸抄本。"
"图纸抄本也被抢了?"
"抢走了。"
沈烬的手攥紧了。
"那两个人呢?"
"没杀。老的挨了一刀,血流了不少,但没断气。少的没伤——被吓住了。三个人抢了包袱骑马走了,没回头。"
"往哪个方向?"
"往南。"阿灰说,"往汉水南岸。"
汉水南岸。青州城在汉水北岸。南岸是——
"南岸是布政使司的驿道。"赵元魁说。
沈烬闭了闭眼。
往南。往布政使司的方向。
抢账本的人不是青州城里的人。是布政使司派来的。
"阿灰。"
"嗯。"
"那两个人——安顿好了没有?"
"容宽派人把他们接回绸缎庄了。老的在养伤。"
"让他们养。"沈烬说,"别去打扰。也别让任何人接近他们——包括我们的人。"
"那账本——"
"账本被抢了。图纸抄本被抢了。"沈烬说,"但真图纸在我手里。真账本也在我手里。他们抢的是抄本——抄本上没我爹的批注。"
他站起来。
"赵元魁。去知府衙门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
钱知府是个瘦高个,五十来岁,山羊胡,说话慢条斯理。沈烬被领进后堂的时候,他正在写字。
"沈少爷。久仰。"
"钱大人。"
"坐。喝茶。"
沈烬没坐。
"钱大人。我今天来——不为私事。"
"哦?"
"柳渡往西三十里,官道竹林弯。前天夜里出了劫案。两个人被劫,账册被抢。"沈烬说,"劫匪往南岸去了。"
钱知府的笔停了。
"沈少爷怎么知道?"
"我的人看见了。"
"你的人在柳渡?"
"我做生意的。柳渡有布行。"沈烬说,"钱大人,劫案发生在青州地界。往南岸逃——南岸是布政使司的驿道。这案子——青州管还是布政使司管?"
钱知府放下笔。
"沈少爷想让我管?"
"不是我想让大人管。是这案子——劫的不是银子,是账册。"沈烬说,"账册里有什么——我不知道。但劫匪不要命只要账册,说明账册里有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。"
钱知府看着他。
"沈少爷知道账册里有什么?"
"不知道。"沈烬说,"但十年前兵部拨过一笔修城银子。三百两。银子花了,城修没修——大人可以派人去看看北门瓮城。"
钱知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"北门瓮城——怎么了?"
"地基下沉。木桩是烂的。"沈烬说,"十年了。再不修——城门塌了,汉水水路就断了。"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钱知府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"沈少爷。你今天跟我说这些——是要我查?"
"是。"
"查修城银子的事——"钱知府转过身来,"不是我一个知府能查的。银子从兵部下来,过布政使司。我要查——得往上报。"
"那就报。"
"报上去——布政使司先看到。布政使司的人要是跟这事有牵扯——"钱知府没说完。
"那就不报布政使司。"沈烬说,"报兵部。"
"兵部——"
"兵部的批文是我爹经手的。城防图是兵部的。"沈烬说,"钱大人直接给兵部递折子。绕过布政使司。"
钱知府看着他。
"沈少爷——你这是在让我得罪人。"
"钱大人。城门塌了——青州城里几万人。水路断了——布行、盐行、漕帮全完。"沈烬说,"大人是一方父母。城门塌了压死的是百姓。不是布政使。"
钱知府沉默了很久。
"你手里有什么?"
"我有城防图抄本。有修城银子的流水账。有——"沈烬停了一步,"有我爹的绝笔信。"
钱知府倒吸了一口气。
"沈天阔的绝笔信——你拿着?"
"在我手里。"沈烬说,"信里写得很清楚。银子被贪了。木桩是烂的。图纸送出去了。"
他看着钱知府。
"大人。我一个布衣,递不了折子。大人是一方知府——能递。递上去是忠是奸——大人自己选。"
钱知府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
"你爹的信——能给我看吗?"
"不能。"沈烬说,"信里有我爹的私印。私印见了光——我爹死后不得安宁。"
"那我凭什么信你?"
"凭北门瓮城。"沈烬说,"大人派人去北门看看。看看瓮城地基下沉了没有。看看木桩烂了没有。看完了——大人自己就知道该不该信我。"
钱知府看着他。
"你跟你爹不像。"
"不像?"
"你爹从来不逼人。"钱知府说,"他只会等。等事情自己浮出来。"
"我等不了。"沈烬说,"我爹等了二十年。等死了。"
钱知府没说话。
"大人。三天。三天之内大人要是派人去北门看了——后面的事我配合。三天之内大人要是没动静——"沈烬说,"那我就把东西送到驿道上去。路过青州的京官多的是。总有人愿意递折子。"
他拱了拱手。
"告辞。"
沈烬走出知府衙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赵元魁在门口等着。
"说动了?"
"不知道。"沈烬说,"但他说了句有意思的话——'你爹从来不逼人。他只会等。'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我爹在等布政使自己露出马脚。等了二十年没等到。"沈烬说,"我不等。我逼。"
"逼钱知府递折子?"
"逼所有人。"沈烬说,"贪银子的人抢了账本往南岸跑——说明布政使司真的有鬼。钱知府要是聪明——会选对的一边。他要是不聪明——"
他没说完。
"那我们就自己递折子。"赵元魁说。
"怎么递?"
"京官。"赵元魁说,"下个月初八,新任按察使从京城来,走汉水水路,在青州换马。按察使管一省刑名——修城银子贪墨是刑事案件。按察使能查。"
沈烬看了他一眼。
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"
"昨天。韩三刀在码头听驿卒说的。"赵元魁说,"按察使姓严。据说铁面无私——在河南刚办了一桩亏空案,参了三个知府。"
"初八。"
沈烬算了算日子。还有六天。
"六天。"他说,"钱知府要是三天内不动——我们就等初八。按察使到青州的时候——把东西递上去。"
"那贪银子的人——"
"贪银子的人现在在抢账本、拦核查。"沈烬说,"他们越动——破绽越多。让他们动。动得越快——死得越快。"
他抬头看了看知府衙门的匾额。
"走吧。回去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