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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绸缎 阿灰走后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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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灰走后的第三天,沈烬在布庄里等消息。
等来的不是阿灰,是一封信。
信是从柳渡送来的,没署名,封口用蜡,蜡上按了个指纹——阿灰的指纹。她左手食指少半截,按出来的指纹缺一块,沈烬认得。
信里只有一行字:
「绸缎庄掌柜姓容,单名一个'宽'字。原是汉口人,三年前迁来柳渡。铺面是他自己的,但背后东家姓陆。」
沈烬把信烧了。
陆。陆怀舟。
绸缎庄是陆怀舟的铺子。方账房每个月去陆怀舟的铺子见陆怀舟。这不是"碰巧在绸缎庄见面"——是陆怀舟的铺子本身就是接头点。
但陆怀舟是沈天阔埋的暗桩。暗桩不应该有铺面。不应该有固定据点。不应该让人找到。
除非——陆怀舟已经不是暗桩了。
第四天,阿灰回来了。
她风尘仆仆,袍子下摆沾了泥,脸上多了一道擦伤。进门没喝水,先开口。
"绸缎庄查了。容宽,三十二岁,汉口口音,在柳渡东头开了三年绸缎庄。生意一般,但从不缺钱——每月有银子从青州汇过来。"
"青州汇过去的?"
"汇到柳渡钱庄,钱庄送上门。汇款人是——德顺布行。"
沈烬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。
"方账房每个月从德顺布行的账上划银子给柳渡的容宽。"
"对。"阿灰说,"数目不大。每月五十两。走了半年。三百两。"
"三百两。"沈烬说,"方账房用德顺布行的钱养着陆怀舟的绸缎庄。"
"不止养。"阿灰说,"我还查了容宽这个人。他不是汉口人。"
"不是?"
"他是徽州人。徽州容家。容家是做漕运起家的——跟漕帮有关系。"阿灰说,"容宽三年前从徽州来柳渡,带着漕帮的路引。他的绸缎庄——表面卖布,实际是漕帮在柳渡的联络点。"
"漕帮。"
沈烬靠回椅背。
方账房——七杀令暗桩——用德顺布行的钱,养着陆怀舟的绸缎庄。而绸缎庄实际是漕帮的联络点。
"周二当家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阿灰说,"我查了。柳渡的联络点不归青州漕帮管。归徽州总舵。"
"徽州总舵。"
沈烬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"方账房、陆怀舟、容宽、漕帮徽州总舵。"他一个一个数,"我爹的暗桩——跟漕帮徽州总舵搭上了线。不是青州漕帮。是徽州总舵。"
"那方账房见的——"
"见的不是陆怀舟一个人。"沈烬说,"是陆怀舟背后的人。徽州总舵的人。"
"方账房一个布行的账房——怎么够得上徽州总舵?"
"够不上。"沈烬说,"但他手里有东西。我爹留的东西。方账房每个月去柳渡——不是去见陆怀舟。是去送东西。"
"送什么?"
"不知道。"沈烬说,"但方账房死前改了账本。账本上压痕只有'柳渡·东头·绸缎庄·每月初三·见·陆·'——没有说送了什么。说明送的东西不在账本上。"
"那在哪儿?"
沈烬转身看着阿灰。
"方账房死了。东西呢?"
"下毒的人没拿走?"
"账本改了。说明下毒的人翻了账本——但没找到他要的东西。"沈烬说,"方账房把东西藏了。藏在——"
他停了。
"德顺布行。"
"后院账房?"
"不是账房。账房被翻过了。没找到。"沈烬说,"方账房每天喝王氏送的茶。王氏送了半年茶。方账房如果要把东西藏在一个谁都不会碰的地方——"
"茶里?"
"茶具。"沈烬说,"茶壶、茶杯、茶叶罐。下毒的人翻了账本没翻茶具——因为没人会想到东西藏在每天用的茶具里。"
当天下午,沈烬又去了德顺布行。
周矮子不在。去码头收布了。后院账房封着门——城守衙门封的,贴了封条。但封条是纸的。沈烬从窗户翻进去。
账房里还是老样子。太师椅、账桌、茶具架。茶具架上摆着一套紫砂壶盏——方账房生前用的。
沈烬拿起茶叶罐。沉甸甸的,里面还有半罐茶叶。他倒出来——罐底什么都没有。
茶杯。翻过来——杯底有夹层。但夹层是空的。
茶壶。他拧开壶盖,用手指探进去——壶嘴内壁有一层锡箔。锡箔里面——
一卷纸。
沈烬把锡箔撕开,取出纸卷。
展开。不是账本。是一封信。
沈天阔的字。
「方老弟亲启:
此信到时,我或已不在。青州之事我已无力回天,但有一物必须送出——北门瓮城加固图纸。原图在兵部,此为副图,标注了地基实况与木桩规格。你每月送至柳渡容宽处,由他转交徽州总舵。总舵会派人核查,若属实——会有人来修。
此事不可经七杀令之手。不可报裴敬之。不可让我儿知晓。
图纸若落在贪墨者手中——青州北门必塌。你是我最后能信的人。
天阔绝笔」
沈烬的手在抖。
图纸。他爹留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北门瓮城的加固图纸。标注了地基实况。标注了烂木桩的规格。
方账房每个月送去的不是情报——是图纸。
图纸——不在信里。信里说的是"此物",但图纸是单独一卷。
沈烬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没有图纸。只有信。
图纸呢?
他重新检查茶壶。壶肚里——空的。壶底——没有夹层。
图纸被拿走了。
"下毒的人翻了账本没找到,但没翻茶壶。"沈烬自言自语,"那图纸——是方账房自己交出去的?"
他想起压痕上的字。
「柳渡·东头·绸缎庄·每月初三·见·陆·」
方账房每个月去柳渡送图纸。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?
沈烬算了算。方账房死前最后一次去柳渡——是上个月初三。也就是一个月前。
一个月前他把图纸送去了柳渡。送给了容宽。转交徽州总舵。
"图纸已经送出去了。"沈烬说,"下毒的人杀方账房不是为图纸——图纸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"
"那为什么杀他?"
沈烬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"因为方账房知道图纸送去了哪儿。知道容宽是谁。知道绸缎庄背后是谁。"他说,"图纸送出去了——但知道图纸内容的人还活着。杀方账房是灭口。跟杀吴师爷、冯典吏一样——灭口。"
"但图纸已经到了徽州总舵——"
"图纸上标注了烂木桩的规格。徽州总舵拿到图纸——就知道青州北门瓮城有漏洞。知道漏洞的人——"沈烬说,"不止方账房一个了。"
"那杀方账房的人——是怕图纸内容泄露?"
"不是怕泄露。是怕——图纸被第三方拿到。"沈烬说,"方账房把图纸送去了徽州总舵。但杀他的人不是徽州总舵的人——如果是,不会用毒加勒绳这么麻烦。会直接灭口不留痕迹。"
"那是谁?"
"是青州城里的人。"沈烬说,"知道方账房在送图纸、知道图纸内容、怕图纸被徽州总舵核查之后暴露自己的人。"
"贪墨修城银子的人。"
"对。"沈烬说,"十年前贪了兵部修城银子的人。图纸上标了烂木桩规格——一核查就知道银子被贪了。贪银子的人杀方账房——是怕徽州总舵来人核查。"
他走出账房,站在德顺布行的后院里。
天快黑了。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半。
"阿灰。"
"嗯。"
"去查一件事。"沈烬说,"十年前兵部拨修城银子——经了几道手。谁批的、谁收的、谁花的。从知府衙门查起。"
"知府?"
"知府是最后一关。"沈烬说,"银子从兵部下来,走汉水漕运,到青州知府衙门,再到城守衙门,再到工房。每一道手都过银子。贪的不止一个人。"
"那名单——"
"名单上的人——吴师爷、冯典吏、方账房——都是经手过银子的人。"沈烬说,"杀他们的人——是名单上更上面的人。"
他看着阿灰。
"裴叔说——划掉的名字是知府级别。现在看来——不是知府级别。是——"
"布政使。"
沈烬没说话。
布政使。一省之下的二把手。管财政、管民政、管漕运。兵部的银子过布政使司的账。
如果布政使贪了修城银子——那整个汉水流域的城防都是烂的。不止青州。
"阿灰。裴叔往南走——长江沿线铺新线。如果布政使的网不止青州——"
"那长江沿线也有。"阿灰说。
沈烬点了头。
"裴叔南下不是铺新线。是查旧线。"他说,"他早就知道布政使有问题。他去长江沿线——是去收网。"
"那我们——"
"我们守青州。"沈烬说,"图纸已经送出去了。徽州总舵会来人核查。贪银子的人会再动手——这次不是杀人。是拦人。拦徽州总舵来核查的人。"
他走进德顺布行的前厅。
"周老板回来了吗?"
"没呢。"伙计说。
"等他回来告诉他——明天开始,德顺布行的货全部停发。所有布匹压在仓库里,一匹不许出。"
"为什么?"
"不为什么。"沈烬说,"照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