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9、方寸 方账房死了 ...
-
方账房死了。
死在德顺布行的后院账房里。死法跟吴师爷一样——绳子勒的。但这次没伪装。绳子还挂在脖子上,人歪在太师椅里,账本摊在面前,毛笔还攥在手里。
沈烬赶到的时候,周矮子坐在前厅里,脸白得像纸。
"沈少爷——我的人没动他。我真没动他。"
"什么时候发现的?"
"今早。伙计去后院送茶,推门看见的。"周矮子声音发颤,"我报了官——城守衙门的人来了一趟,看了两眼就走了。说'暴毙'。又是暴毙。"
沈烬没理他。径直往后院走。
阿灰已经在账房里了。面纱摘了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——沈烬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。三十出头,颧骨高,眼窝深,嘴唇薄。不好看,但耐看。
"你来晚了。"她说。
"说。"
阿灰指着太师椅。
"勒痕是死后补的。人先死的——毒。嘴唇发紫,指甲发黑。毒发在前,勒绳在后。"
"毒?"
"鹤顶红。分量不大,但够快。一盏茶的功夫。"
沈烬走近看了看方账房的嘴唇。确实紫得不正常。
"谁下的毒?"
"茶。"阿灰指了指桌上的茶杯,"茶底有残渣。不是茶叶。"
沈烬端起茶杯闻了闻。有股苦味,盖在茶香底下。
"周矮子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阿灰说,"周矮子今早卯时才来布行。方账房比他早——天没亮就来了。下毒的人在他来之前就进了后院。"
"后院门——"
"没撬。有钥匙。"阿灰说,"德顺布行后院一共三把钥匙。周矮子一把,方账房一把,还有一个——"
"谁?"
"周矮子的老婆。周王氏。"
沈烬转过身。
"周王氏?"
"周矮子娶了三房。大房死了,二房跑了,现在这个王氏——进门才一年。年轻,比周矮子小二十岁。"
"查过她?"
"没查过。裴老爷在的时候没提过她。"
沈烬走出账房。周矮子还坐在前厅里,两手攥着膝盖,抖。
"周老板。你屋里那杯茶——谁泡的?"
"王氏。她每天卯时给我泡一壶,送到前厅。"
"方账房喝的是什么茶?"
"一样的。王氏一起泡的,前厅一壶,后院账房一壶。"
沈烬看了他一眼。
"你那壶喝了没有?"
"喝了。没事。"
"方账房那壶——你确定是王氏泡的?"
"是她泡的。每天早上她提着茶壶去后院——方先生自己倒。"周矮子说,"这个规矩半年了。"
"半年?"
"嗯。以前是伙计送。半年前方先生说伙计毛手毛脚,让王氏送。王氏是女人,手稳。"
沈烬回到后院。阿灰还站在账房里。
"周王氏。半年前开始给方账房送茶。"沈烬说,"半年前——刚好是方账房开始往柳渡跑的时候。"
阿灰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你是说——周王氏是柳渡那边的人?"
"不知道。但时间对得上。"沈烬说,"方账房开始跑柳渡,周王氏开始送茶。方账房在柳渡见了什么人——回来没说。但他开始让周王氏送茶。为什么?因为茶里有东西?还是——周王氏在茶里加了什么?"
"要查周王氏?"
"查。"沈烬说,"但不是现在查。现在查——打草惊蛇。"
他走到账桌前,翻开方账房摊开的账本。
账本上记的是德顺布行这半年的流水。但沈烬一眼就看出不对——有些数字被涂过了。墨迹深浅不一样。原来的字被刮掉,重新写上新的。
"账本被动过。"沈烬说,"最近动过。不是今天——是一两天前。"
"下毒的人翻了账本?"
"不是翻。是改。"沈烬指着一行被涂改的数字,"这笔——原本是多少?"
阿灰凑过来看。
"看不出来了。刮得太干净。"
沈烬合上账本。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"方账房手里有什么——能让人在他死前改账本?"
"银子?"
"德顺布行一年流水不过万把两。改账本能藏多少?几百两?"沈烬摇头,"方账房是七杀令暗桩。他手里值钱的东西不是银子——是情报。他改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。是——"
他猛地翻开账本最后一页。
空白。但纸面上有压痕。有人写过字,写完了又刮掉。
沈烬把纸拿到窗前,对着光。
压痕还在。能看出几个字——
「柳渡·东头·绸缎庄·每月初三」
下面还有一行,但压痕太浅,看不清。
"绸缎庄。"沈烬说,"方账房每个月去柳渡,去的就是东头绸缎庄。初三去。"
"那下面那行——"
沈烬把纸换了几个角度。光从侧面打过来,压痕深了一点。
「见·陆·」
后面两个字看不清了。
"陆。"沈烬说,"柳渡姓陆的——"
"陆怀舟。"阿灰说。
沈烬的手停了。
陆怀舟。他爹亲手埋的暗桩。不接触。不碰。沈天阔死前留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陆怀舟线勿相认。
方账房每个月初三去柳渡绸缎庄见陆怀舟。
"我爹的两条线——方账房和陆怀舟。"沈烬说,"他以为两条线是分开的。但方账房一直在见陆怀舟。"
"那方账房知道陆怀舟是暗桩?"
"不一定。但陆怀舟知道方账房是暗桩。"沈烬说,"我爹的规矩——单线联系。方账房和陆怀舟不应该有任何交集。但他们见了。每个月见。"
"谁牵的线?"
"不是我爹。"沈烬说,"我爹不会让两条线碰头。那——就是有人故意让方账房去见陆怀舟。"
"柳渡穿官服的人?"
"穿官服、白玉鹤纹牌。"沈烬说,"方账房见了陆怀舟——陆怀舟见了穿官服的人。三条线串在一起。"
他放下账本。
"方账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所以被灭口。毒是提前下的——不是临时起意。是计划好的。"
"周王氏——"
"周王氏是棋子。她不一定知道自己在下棋。"沈烬说,"但她送了半年的茶。半年里方账房每次从柳渡回来都没事——说明毒不是长期下的。是最近才下的。什么时候下的?就在方账房死前的一两天。"
"下毒的人知道方账房快死了——所以提前补了一道保险。"
"对。"沈烬说,"毒是保险。勒绳是伪装。改账本是毁证据。三步棋——有人要把方账房手里所有的东西清干净。"
"那方账房手里还有什么?"
沈烬看着账本上那行压痕。
「见·陆·」
"陆怀舟。"他说,"方账房见了陆怀舟。陆怀舟知道什么——方账房就知道了什么。方账房知道了——就有人要杀他。"
"那陆怀舟——"
"陆怀舟不能动。"沈烬说,"我爹说了——勿相认。我不动他。但——"他看着阿灰,"你去柳渡。不找陆怀舟。找绸缎庄。"
"找什么?"
"找方账房这半年去绸缎庄都干了什么。见了谁、买了什么、说了什么。绸缎庄的掌柜、伙计——全给我摸一遍。"
阿灰点了头。
"什么时候走?"
"今晚。"
沈烬从德顺布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周矮子在门口送他,脸上还是白着的。
"沈少爷——方先生的事——"
"周老板,你回去。别声张。城守衙门说暴毙就暴毙——你认了。"沈烬说,"还有——你那房里的王氏。最近别让她出远门。"
"为什么?"
"不为什么。让她在家待着。"沈烬说,"你要是还想要这条命——就照我说的做。"
周矮子咽了口唾沫,点了头。
沈烬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"周老板。"
"嗯?"
"方账房死了。德顺布行的账以后谁管?"
"我……我再找一个——"
"不用找了。"沈烬说,"我派人来。以后德顺布行的账——我的人管。"
周矮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沈烬没回头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