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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疑 册子塞在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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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塞在怀里,牛皮封皮硌着肋骨。
沈烬从第七间仓房出来,站在空场上,太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他六天没见过太阳了,皮肤白得发青,像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。
黑伞女人跟在后面,短刃已经收了,黑伞重新撑开——不是挡雨,是挡人眼。
"你打算怎么让赵元魁知道你活着?"她问。
沈烬没回答。他走到空场边缘,看着码头方向。三条漕船靠在岸边,打手们还在往船上搬铁箱子。赵家的旗子插在船头,黑底白字,一个"赵"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"回去?"黑伞女人跟上他。
"不回去。"沈烬走到第二间仓房门口,抬脚踹在门板上。门锁是铜的,年久失修,一脚就踹歪了。他伸手进去拨开门闩,推门进去。
仓房里堆着麻袋,全是盐。他抓起一把,粗盐粒从指缝里漏下去,沙沙响。
"盐。"他说。
"漕仓里当然有盐。"
"赵家的盐走什么路?"
黑伞女人想了一下。
"青蛟江往上,到云州,走旱路进漠北。"
"多久一趟?"
"半月一趟大船。"
沈烬在仓房里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半人高的陶缸上。缸口封着泥,他掰开泥封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是油,灯油。
"大夫说你年轻时候在漕仓待过。"他回头看黑伞女人,"你知不知道赵家的漕船走货的时候,船上除了盐和粮,还夹带什么?"
黑伞女人靠在门框上,眯起眼睛。
"你怀疑漕船带货。"
"不是怀疑。"沈烬说,"是确认。册子上记着所有人的把柄——赵元魁要是只做正经漕运,要册子干什么?他拿册子要挟人,说明他手里有人。有人就有货,有货就有暗线。"
他走到麻袋堆旁边,拿起一只空麻袋,抖开。
"你想烧漕仓?"黑伞女人问。
"不烧。"沈烬把空麻袋铺在地上,"烧了太明显,赵元魁马上知道是谁干的。我要的是——让他自己发现东西丢了,但不知道丢在哪儿。"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,翻到第三页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标注。他扫了几行,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"周显。青州府衙典吏。册子上写他三年前贪了修河银三千两,赵家捏着证据。"
"你想干什么?"
"漕船今天走不走?"
黑伞女人想了想。
"看这个阵仗,应该今天走。铁箱子搬上去了,旗子插上了,就差一声令下。"
"那就赶在他们走之前。"沈烬把册子翻到周显那一页,撕了下来,折好塞进怀里,"我需要你去办一件事。"
"说。"
"城东府衙,找周显。把这张纸给他看,告诉他——赵元魁今天要杀他灭口,证据就在漕船最后一只铁箱子里。"
黑伞女人盯着他。
"你编的?"
"册子上写了他贪了三千两。赵元魁拿这个要挟了他三年,现在册子被我们偷了,赵元魁怕泄露,一定会清理名单上的人。周显排第三页,不算最前面,但也不算安全。他信不信无所谓——他只要慌,就会去码头堵船。"
"你这是借刀杀人。"
"是借官杀人。"沈烬纠正她,"周显是典吏,手底下有人。他一闹,漕船今天就走不了。走不了,赵元魁就得亲自来漕仓善后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在这里等他。"
黑伞女人看了他很久。
"你知不知道赵元魁亲自来意味着什么?他身边至少带十个人,加上漕仓本来的打手,二十往上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打不过二十个人。"
"不用打过。"沈烬拿起那把锈刀,用刀尖在空麻袋上划了一道口子,"我只需要他看见我。活着的,站在他的漕仓里,拿着他的册子。"
他抬起头,看着黑伞女人。
"你师父的名字在第一页。你不想让他知道有人拿到了册子?"
黑伞女人沉默了。
"去吧。"沈烬说,"天黑之前回来。天黑之前赵元魁要是没来,我们就换路子。"
她转身走了。黑伞消失在仓房门外的光里。
沈烬一个人在仓房里坐了下来。他靠着麻袋堆,把锈刀横在膝上,低头看着刀刃上那道暗褐色的血线。
疤脸的血。昨天晚上留下的。
他想起那七个人。今天来了四个,被他放走了。疤脸走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"明天才是第七天。"
明天。
他以为今天是第七天。但按时辰算,现在才刚过午时。真正的第七天,是今天夜里到明天清晨。
赵福说七天。七天之内不去,那七个人会再来。
他提前动了。
不是等。是等不了。
沈烬闭上眼睛,脑子里过了一遍册子上的名字。几十个名字,几十桩事。赵元魁用这些东西织了一张网,把青州城里半个有权有势的人都拴在线上。他只要一收线,所有人都得低头。
但现在册子在他手里。
这张网,断了。
——
黑伞女人走后大约一个时辰,码头方向传来了骚动。
先是争吵声,隔着几百步,听不清内容。然后是喝骂,有刀刃出鞘的金属声。再然后是——
锣声。
府衙的锣。一急一缓,是出公差的信号。
沈烬从仓房里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码头方向乱了。漕船上的打手纷纷上岸,有人往仓房这边跑来。远处,一队官差打着旗子从堤上过来,领头的穿青袍——典吏的服色。
周显来了。
他比沈烬想的快。
官差到了码头,跟赵家的打手对峙起来。周显站在最前面,手指着漕船,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。赵家的打手头目迎上去,两人几乎脸贴脸在吵。
沈烬看了一会儿,退回仓房。
他拿起那只空麻袋,把盐倒进去一层,又倒了一层,压实。然后把陶缸里的油倒了一些进去,浸湿了盐粒。
油盐袋。砸在地上会裂开,油渗出来,盐撒一地。不致命,但滑。
他又做了两个。
做完的时候,后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黑伞女人的脚步——太重了,至少两个人。
沈烬握紧锈刀,退到仓房内侧,贴着墙壁站好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赵家的人。
是两个穿短褐的脚夫,扛着麻袋,嘴里骂骂咧咧。
"搬了一上午了,还没搬完——"其中一个抬头,看见了沈烬。
他愣住了。
沈烬没动。锈刀垂在身侧,没举起来。
两个脚夫对视了一眼,慢慢往后退。
"你……你是谁?这是赵家的仓——"
沈烬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,翻开一页,亮了一下。
两个脚夫看见封皮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"你……你是赵二爷的人?"
"出去。"沈烬说。
两个脚夫丢下麻袋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沈烬把册子收好。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胸口又开始疼了,这次比昨天厉害。他低头看了看布条,没有渗血,但伤口在发烫——发烧在加重。
他咬着牙撑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码头那边的骚动还在继续。官差和赵家打手已经推搡起来了,有人倒在地上,不知道是被推的还是被打了。周显的声音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,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漕船走不了了。
赵元魁,该来了。
沈烬回到仓房里,把三只油盐袋摆在门口、窗口和墙角。他坐在麻袋堆上,锈刀横在膝上,闭着眼睛等。
等赵元魁。
等第七天。
等那七个人。
他想起乱葬岗的雨,想起泥水灌进伤口的感觉,想起黑伞女人跳进坑里问他"你愿意变成跟我一样的东西吗"。
他当时说"我本来就是"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那不是气话。
那是一个人在泥里躺了三天之后,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不是希望。
是恨。
恨比希望结实。希望会碎,恨不会。恨只会越长越大,越长越硬,最后变成一把刀。
他握紧了锈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