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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掌灯 裴敬之走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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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敬之走后的第三天,沈烬把青州城里所有跟他有牵扯的人,一个一个叫来布庄。
不是请吃饭。是点卯。
第一个来的是韩三刀。
韩三刀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码头上的鱼腥味,站在正房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——跟三个月前那个被沈烬堵在巷子里的混混判若两人。
"少爷。"
"坐。"
韩三刀坐了。沈烬把一块木牌推过去。黑漆的,上面刻了个"三"字。
"以后你管石码头的人。三刀堂的名号不用了——改叫'沈记护运'。挂我的牌子。"
韩三刀接过木牌,手指在"三"字上摸了摸。
"少爷,我韩三刀就是条狗。你让我咬谁我咬谁。但你给我正经名分——"
"不是名分。是活。"沈烬说,"石码头三家布行的货以后走水路,你负责押运。出了岔子——我找你。"
韩三刀把木牌揣进怀里,站起来拱了拱手。
"少爷放心。"
第二个是周二当家。
周二当家来得慢。午后才到,脸上横肉比上次松了些——不是放松,是认命。他坐在椅子上,沈烬没给他倒茶。
"周伯父。漕帮青州码头以后改个规矩。"
"什么规矩?"
"以后码头上每一条船、每一批货——都得有我的批条。"沈烬说,"没有批条,货不能上船。船不能出港。"
周二当家的脸沉了。
"沈少爷,你这是要收我漕帮的命脉。"
"不是收。是管。"沈烬说,"你管人,我管货。各管各的。但货的进出我说了算。"
"那我漕帮——"
"你漬帮还是你漬帮。码头还是你的码头。但货从我手里过。"沈烬看着他,"周伯父,你要想清楚。灰袍的人还在青州。玉牌人走了。下一个死的——未必不是你。"
周二当家沉默了很久。
"行。"他站起来,"批条的事——你派人来码头对接。"
第三个是灰袍女人。
她来得最晚。亥时。从后门进来的,面纱还是那块旧的,但袍子换了一件——深灰的,料子比之前的好。
"裴老爷走了。"
"走了。"
"他让我归你管。"
"嗯。"
灰袍女人站在屋子中间,没有坐的意思。
"我不会叫你少爷。"她说,"我比你大七岁。叫我阿灰就行。"
"阿灰。"沈烬说,"裴叔走之前给我交了底。城防图的事他接了。北门瓮城他会安排人修。这些——不用你管。"
"那我管什么?"
"你管人。"沈烬说,"青州城里七杀令的人——还有几个?"
"三个。不算我。"
"哪三个?"
"一个在知府衙门当差,一个在城守衙门当文书,一个——"她顿了顿,"一个在布行里。"
"哪个布行?"
"德顺布行。"
沈烬的手指停了。
周矮子的德顺布行。
"周矮子知道?"
"不知道。暗桩是周矮子的账房先生,姓方。跟了周矮子十年。"
沈烬靠回椅背。
"方账房。我知道。矮个子,戴眼镜,话少。"
"你见过?"
"签合同的时候他在旁边算账。"沈烬说,"没想到。"
"裴老爷说——方账房是名单上最后一个人。"
"最后一个人。"沈烬重复了一遍,"那他手里有——"
"有你爹留的最后一份东西。"阿灰说,"裴老爷不知道是什么。只知道在你爹死前三个月,方账房突然开始往柳渡跑。每个月去一趟。回来什么都不说。"
"柳渡。"
沈烬想起柳渡的那个穿官服的人。白玉鹤纹玉牌。
"方账房去柳渡——见了谁?"
"不知道。阿灰说,"我跟踪过一次。他进了柳渡东头的绸缎庄,出来之后就回了青州。没见第二个人。"
绸缎庄。沈烬在柳渡的时候没去东头。
"方账房——是那个被划掉的名字?"
阿灰摇头。
"裴老爷说不是。划掉的名字——比方账房大得多。"
"多大?"
"知府级别。"阿灰说,"或者——更高。"
沈烬没说话。
知府级别。青州城里知府只有一个。但"更高"——那就不是青州的人了。
第四个人没来。是沈烬去找的。
温师爷。
温师爷躲在城外五里坡的破庙里。沈烬找到他的时候,他缩在佛像后面,胡子长了半寸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"温师爷。"
"沈少爷——你别杀我。我什么都没说——"
"没人要杀你。"沈烬说,"灰袍的人不会来了。阿灰归我管。她不会动你。"
温师爷愣了。
"归你管?"
"归我管。"沈烬蹲下来,跟温师爷平视,"温师爷,你跟了我爹多少年?"
"十一年。"
"十一年。你替他管账、管文书、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"沈烬说,"现在他死了。裴叔走了。青州城里能接他网的人——只有我。"
温师爷看着他。
"你想让我干什么?"
"什么都不用干。"沈烬说,"你回去。回你的院子。该吃吃该睡睡。但——你手里的东西,以后只报我。不报第二个人。"
"那阿灰——"
"阿灰是执行者。她拿情报报我。你拿情报也报我。你们是两条线,不经过彼此。"沈烬说,"你爹的规矩——单线联系。我接着。"
温师爷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沈少爷——你真能撑住?"
"撑不住也得撑。"沈烬站起来,"你回去吧。明天天亮之前回城。有人问——就说去乡下收账了。"
四个人点完卯,沈烬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。
桌上摆着两块玉牌。旧的那块、新的那块。旁边是城防图抄本、账本副本、冯典吏的真账本。
这些东西堆在一起,像一座小山。
沈烬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暗格。锁上。
然后他拿起笔,铺开一张白纸。
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
「青州七杀令·现有人员名录」
下面开始列:
一、阿灰(铁牌执行者·直属)
二、方账房(德顺布行·暗桩)
三、知府衙门暗桩(未知姓名)
四、城守衙门文书暗桩(未知姓名)
五、温师爷(已归位·备用)
六、韩三刀(护运·外围)
七、周二当家(漕帮·外围)
他写完,看着这七个人名。
七个人。他爹二十年的网,现在只剩七个人。
"少了。"他自言自语。
少了很多人。吴师爷死了。冯典吏死了。陆怀舟——不接触。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、已经被清洗掉的。
七个人。撑得起青州吗?
他拿起笔,在纸的最下面又写了一行:
「待查:柳渡穿官服者(白玉鹤纹牌)。待查: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(知府级/以上)。待查:方账房柳渡之行见何人。」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立冬之后的青州,天亮得晚。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桌上的玉牌上。
沈烬把两块玉牌都挂回脖子上。旧的在里,新的在外。
两块玉贴着胸口。一冷一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