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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7、登门 玉牌人来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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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牌人来得比沈烬预想的快。
三天后,立冬。青州的头一场雪没下成,只刮了阵冷风,干巴巴的,刮得人脸皮发紧。
来的人不是穿官服的那个——是个跑腿的。青衣小帽,三十来岁,面相普通得像街边随便一个账房先生。他站在布庄门口,朝迎上来的石锁拱了拱手。
"请问沈少爷在吗?我家老爷想请沈少爷喝杯茶。"
"哪个老爷?"
"城东柳巷,姓裴。沈少爷去了就知道。"
石锁回头看了眼正房。沈烬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茶碗,远远地看着门口那个青衣人。
"去。"沈烬说。
城东柳巷在青州城最深处。不是富人住的地方,也不是穷人住的地方——是那种"不显眼但有根基"的老巷子。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墙头探出枯枝。
裴宅的门是黑漆木门,没铜钉,没兽首,朴素得过了头。敲门三声,里面开了条缝,青衣人侧身让进去。
院子里比外面暖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苔藓。正房三间,门窗紧闭,帘子垂着。
沈烬进去的时候,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五十多岁。穿一件藏青的棉袍,没戴帽子,头发花白,梳得整齐。面相——说不上威严,也说不上和气。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一眼的脸。腰间挂着一块玉牌。白的。羊脂白玉。雕的鹤。
跟沈烬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。
"坐。"裴老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烬坐下来。没客套。
"裴老爷?"
"裴敬之。"男人说,"你可以叫我裴叔。你爹活着的时候,我让你叫我裴叔。"
"裴叔。"
"乖。"裴敬之笑了笑。笑起来眼角有皱纹,看着倒像个慈祥的老头,"你比你爹矮半头。"
"随我娘。"
"你娘——"裴敬之顿了顿,"你娘是个好人。"
沈烬没接话。
"你爹死了快一年了。"裴敬之自己倒茶,动作不急不慢,"你这几个月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青州城东城西归一了,石码头三家布行签了,柳渡去了,盐引拿回来了。韩三刀收了,周二当家收了,温师爷保住了。"
他放下茶壶,看着沈烬。
"做得不错。比我预想的快。"
"裴叔知道得挺细。"
"我在这青州城里住了十五年。你以为我住柳巷是养老的?"裴敬之喝了口茶,"你爹在的时候,我是他的'上面'。他布网,我兜底。他死了——我本来想自己接。但上面不让我接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上面觉得——你爹的网太深了。深到连我都不完全清楚他埋了多少桩。"裴敬之说,"你爹这人,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。名单上的人,他一个一个单线联系。连我——他都没给过完整名单。"
"那裴叔怎么知道我做了什么?"
"灰袍女人报的。"裴敬之说得很轻,"她是我的执行者。你爹死了之后,她归我管。"
沈烬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。
灰袍女人——归裴敬之管。
"那吴师爷和冯典吏——"
"是我下令杀的。"裴敬之没躲,"城防图的事,知道的人必须死。你爹的暗仓里有城防图——兵部的那份。但城守衙门也有一份。两份图如果被人对照,能看出青州城防的漏洞。这个漏洞——不能让人知道。"
"什么漏洞?"
裴敬之看了他一眼。
"你爹没告诉你?"
"没。"
"他没告诉你——我就不说。"裴敬之摇头,"你爹的规矩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。他到死都没告诉你,说明这事比你想的大。"
沈烬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灰袍女人拿城防图——"
"她没拿。"裴敬之说,"她拿了城守衙门的抄本。兵部的那份在你手里。她拿的是抄本——我让她拿的。抄本在我这儿。"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推到沈烬面前。
城防图抄本的最后一页。沈烬看了一眼——跟自己手里那份一样。但这一份的右下角多了一行批注,朱笔写的:
「北门瓮城地基下沉三寸,已用木桩加固。此事除吴、冯二人外无人知晓。——天阔」
沈烬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"北门瓮城——"
"地基有问题。"裴敬之说,"你爹二十年前发现的。上报了兵部,兵部拨了银子修。但修的时候——银子被贪了。木桩是烂木头,撑不了几年。现在十年过去了。再有一场大雨——北门瓮城会塌。"
"塌了会怎样?"
"青州北门是汉水上游的咽喉。城门一塌,水路就断了。"裴敬之说,"有人想断青州的水路。不是外人——是里面的人。"
"谁?"
"这就是你爹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的事。"裴敬之说,"他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。信里说——青州城里有一个人,不是七杀令的人,但比七杀令的人更危险。这个人想断汉水的水路,想让青州的布匹走不了、盐走不了、粮走不了。让青州变成死城。"
沈烬攥紧了茶碗。
"我爹查到谁了?"
"没查到。"裴敬之说,"但他留了一个线索。在名单上——最后一个人的名字,他写了又划掉了。划掉的名字—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。"
他看着沈烬。
"你爹把这张网交给你,不是让你守的。是让你查的。查那个他没查出来的人。"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烬放下茶碗。
"裴叔。你今天跟我说这些——想让我做什么?"
"两件事。"裴敬之竖起手指,"第一,城防图的事——你别动。北门瓮城的事我会处理。兵部的银子贪了十年,现在补不回来了。但城门不能塌。我会安排人去加固。"
"第二?"
"第二——"裴敬之看着他,"灰袍女人以后归你管。"
沈烬愣了。
"什么?"
"你爹死了,我是他上面的人。但我不能一直管青州的事。上面让我往南走——长江沿线要铺新线。"裴敬之说,"灰袍女人是铁牌执行者,在青州待了八年。她归你管。以后她拿到的情报、执行的任务——先报你。你拿不准的——再报我。"
他把腰间的玉牌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
"这个也给你。"
沈烬看着那块玉牌。
两块羊脂白玉鹤纹牌。一模一样。一块在他脖子上,一块在桌上。
"裴叔——"
"你爹留了两块。"裴敬之说,"一块给你,一块给我。我这块——他让我在你'能接网'的时候交给你。今天我来——就是认定你能接了。"
他站起来。
"青州的网,从今天起是你的了。我明天走。往南。"
沈烬也站起来。
"裴叔。"
"嗯?"
"我爹——最后那封信。他说了什么?"
裴敬之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"他说——'烬儿比我狠。他能把网收回来。但我怕他太狠了,把自己也搭进去。'"
他推开门。
"别让你爹担心。"
人走了。院子里的风灌进来,吹得帘子翻了一下。
沈烬站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玉牌。
两块玉。一块旧,一块新。旧的那块他戴了半年,绳子上全是汗渍。新的这块——裴敬之戴了十五年,玉面上有一层温润的包浆。
他拿起新玉牌,跟旧的那块并排放在一起。
两块鹤纹,面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