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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霜降 霜降那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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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那天,青州下了第一场霜。
天亮的时候,布庄后院的青石板上白了一层。织户们来得晚了些——手冻得僵硬,上机子之前得搓半天手。老周在账房里生了盆炭火,赵元魁裹着棉袍坐在旁边,鼻尖还是红的。
沈烬起来得早。他在后院井边打了一盆水洗脸,水凉得刺骨。擦完脸抬头,看见韩三刀从院门外进来,脚步比往常急。
"沈少爷。"
"嗯?"
"城守衙门那边——出事了。"
沈烬擦脸的手停了。
"冯典吏?"
"不是冯典吏。是吴师爷。"韩三刀说,"昨天夜里,吴师爷在家里——上吊了。"
盆里的水晃了一下。
"死了?"
"死了。今早他家婆娘发现的。人挂在房梁上,脚底下倒了个凳子。"韩三刀压低了声音,"但铜锤光头今早去城门口买烧饼,听人说了个事——吴师爷上吊之前,有人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人进了他家后巷。"
沈烬的手指攥紧了盆沿。
灰袍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昨晚亥时左右。有人看见一个灰影从吴师爷家后门出来,翻墙走的。"
"报官了吗?"
"报了。但城守衙门自己的人——谁来查?"韩三刀说,"冯典吏今早去了现场,回来说'自缢',定了性。连仵作都没叫。"
"太快了。"
"对。自缢的定性——连夜定的。今天一早帖子就送到知府衙门了。"
沈烬沉默了很久。
"吴师爷——我爹名单上的人。他服软之后一直安分。谁要动他?"
"不知道。"韩三刀说,"但灰袍的人进了后巷——不是巧合。"
沈烬把水泼了。
"走。去吴师爷家看看。"
吴师爷家在城西的一条窄巷里。门没锁——城守衙门的人来过,封条还没贴。沈烬从侧门进去,院子里冷清得很。吴师爷的婆娘坐在堂屋里哭,几个邻居在劝。
沈烬没进堂屋。他绕到后院。
后院有一棵枣树,叶子落光了,枝丫像枯手。房檐下有一根绳子——上吊用的,已经割断了,搭在窗台上。沈烬看了一眼房梁,又看了一眼脚底下的凳子。
凳子倒在一边。普通的木凳,四条腿,不高。
他蹲下来看凳子。
凳子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不是新的——是旧的,木刺都磨平了。
"石锁。"
"在。"
"去问问吴师爷的婆娘——这凳子是不是一直放在堂屋的。"
石锁去了。回来得很快。
"不是。这凳子平时放在灶房。堂屋的凳子是方凳,四条腿粗的那种。"
沈烬站了起来。
"灶房的凳子——搬到了堂屋。放在房梁底下。吴师爷踩着它上吊。"
"这有什么问题?"
"灶房的凳子矮。"沈烬说,"房梁高。一个五十多岁的人,踩着矮凳子够房梁——脚尖踮着都悬。上吊的人如果要死得痛快,凳子得够高。矮凳子——脚够不着,绳子勒上去,人悬在半空,脚离凳子还有一截。"
他比划了一下。
"踮着脚尖才能把脖子套进去。套进去之后——凳子倒了,人悬着。但矮凳子倒了之后离脚很近——脚尖一伸就能碰到地面。"
"你是说——"
"我是说,踩着这个凳子上吊的人,如果后悔了,脚尖一伸就能站回凳子上。"沈烬说,"除非——有人把凳子踢远了。"
他看了一眼凳子倒的位置。离房梁正下方有三尺远。
"凳子倒了之后,被踢出去了三尺。"
"有人在他上吊之后——踢开了凳子。"
"对。"
沈烬从后院出来,走到前巷。巷子口有个卖油条的老头,支着油锅,油烟气直冒。
"老伯。"
"嗯?"
"昨晚——你看见什么没有?"
"没看见。"老头摇头,"早睡了。"
"亥时左右呢?"
"亥时——"老头想了想,"好像听见隔壁有动静。像是椅子倒的声音。但没在意。后来——"他压低了声音,"后来好像有人从后巷翻墙出去了。我起来撒尿,看见一个影子。"
"什么影子?"
"灰的。一闪就没了。"
沈烬放了几个铜钱在油锅边上。
"多谢老伯。"
回到布庄,沈烬把门关上,只留了赵元魁和韩三刀。
"吴师爷不是自缢。是被人勒死的。凳子是凶器的一部分——凶手把他吊上去之后踢开了凳子,伪装成自缢。"
"灰袍的人——"
"灰袍的人不是凶手。"沈烬说,"灰袍的人是来警告的。或者——来灭口的。"
"灭口?吴师爷知道什么?"
沈烬想了想。
"吴师爷是城守衙门的主簿。他手里有什么——冯典吏的把柄。冯典吏的把柄是什么?"沈烬看着赵元魁,"上次你查过。"
赵元魁翻开一本册子。
"冯典吏——三年前贪了一笔修城银子。三百两。吴师爷手里有一本账,记着这笔银子的去向。冯典吏服软之后把账交了——但吴师爷手里还有副本。"
"副本。"
"对。吴师爷留了一手。他把副本藏在——"赵元魁顿了顿,"藏在知府衙门温师爷那里。"
沈烬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。
"温师爷。七杀令暗桩。吴师爷把冯典吏的账本副本放在了温师爷手里。"
"温师爷知道了冯典吏的事——"
"温师爷知道了。但温师爷是七杀令的人。他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。"沈烬说,"除非——有人让他捅出去。"
"谁?"
"灰袍女人。"沈烬说,"灰袍女人是铁牌暗桩。她管执行层。如果上面让她动吴师爷——她就去。"
"但她没杀他?"
"她去了。但没杀成——或者杀了。"沈烬说,"灰袍的人进了后巷,但吴师爷的死因是勒死不是别的。灰袍女人用的是绳子——"
他停了。
"不对。"
"什么不对?"
"灰袍女人用的是铁牌暗桩的手段。但吴师爷的死——太快了。城守衙门连夜定性自缢。冯典吏亲自去的现场。"沈烬说,"冯典吏是七杀令名单上的人。他服了软。但他服软之后——吴师爷死了。死得这么快、定性这么利索——"
"冯典吏有问题?"
"冯典吏要么参与了,要么——他在灭证。"沈烬站起来,"吴师爷手里有他的把柄。吴师爷死了,把柄还在——在温师爷手里。但温师爷是七杀令的人,不会把把柄交出去。所以冯典吏暂时安全。"
"那灰袍女人——"
"灰袍女人去吴师爷家——不是杀他。是拿东西。"沈烬说,"吴师爷手里除了冯典吏的账本副本,还有什么?"
他看着赵元魁。
赵元魁翻了翻册子。
"吴师爷管城守衙门的档案。他手里——有青州城防图的副本。"
沈烬的手指停了。
"城防图。"
"对。城守衙门有一份青州城防图。吴师爷是主簿,管档案。他手里有一份抄本。"赵元魁说,"上次你爹的暗仓里也发现了一份城防图——但那份是兵部的,比城守衙门的详细。"
"两份城防图——如果对照——"
"能看出城守衙门的图哪里改过、哪里缺了。"赵元魁说,"兵部的图是完整的。城守衙门的图如果被人改过——对照就知道了。"
沈烬沉默了。
"灰袍女人去拿的——是城防图。"
"她为什么拿?"
"因为有人要。"沈烬说,"城防图不是暗桩该拿的东西。暗桩拿城防图——意味着上面要动青州。"
"动青州?"
"动青州。"沈烬重复了一遍,"我爹死了之后,青州的格局在变。漕帮的线我接了,布庄的线我接了,暗仓的线我接了。但——有人不想让我接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"沈烬说,"但灰袍女人拿城防图——不是为了我。是为了她上面的人。"
他走到窗前。
霜降的青州,天灰蒙蒙的。远处的城墙轮廓模糊。
"赵元魁。"
"嗯。"
"去查一件事。吴师爷的婆娘——她知不知道那张城防图放在哪儿。"
"你去问?"
"你去问。"沈烬说,"你比我好说话。带点银子,别多,二两。就说——吴师爷走了,你念旧,来看看嫂子。"
赵元魁点了头。
"韩三刀。"
"在。"
"今晚你带两个人守着温师爷的府邸。别动手。就看——有没有灰袍的人再去。"
"好。"
傍晚,赵元魁回来了。
"吴师爷的婆娘——不知道城防图的事。她说吴师爷书房里有个暗格,钥匙他随身带着。人死了,钥匙找不着。"
"暗格。"
"对。但城守衙门的人昨天搜过书房。冯典吏带人去的。"赵元魁说,"搜了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冯典吏脸色不好看。"
"没找到。"
"没找到。或者——找到了但不想让人知道找到了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"韩三刀那边呢?"
"温师爷府邸——今晚没人去。安静得很。"
"太安静了。"
沈烬坐在椅子上,看着屋顶。
吴师爷死了。城防图被拿走了。灰袍女人拿了图。冯典吏搜了书房。温师爷那边没动静。
每个人都在动。但每个人动的方向不一样。
"我爹的名单上——吴师爷是第一个死的。"沈烬说,"名单上的人开始死了。不是老死的——是被杀的。"
"那下一个——"
"不知道下一个是谁。"沈烬说,"但名单上的人——冯典吏、温师爷、周二当家、孙二少爷——都危险。"
他站起来。
"从今天起,布庄加一班夜巡。韩三刀的人分两组,一组管白天,一组管晚上。城东城西各加两个人。"
"要出事?"
"要出事了。"沈烬说,"霜降了。天冷了。该杀人的时候到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