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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归程 船从柳渡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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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从柳渡往上游走,比来时慢。
逆水行舟,一天走不了四十里。沈烬站在船尾,看着柳渡的吊脚楼一点点矮下去,最后变成江面上一排模糊的灰线。
赵元魁在船舱里理账。这一趟的开销和进项,他一笔一笔地记。
"柳渡的布——陆氏三十匹绫子,陈家三十匹绫子,柳记五十匹细棉。合计一百一十匹。成本四十二两,加上定金、运费——总共出去五十三两。"赵元魁念着数字,"回去之后按下游的价走——能回六十两往上。净利七八两。"
"不多。"
"薄利多销。"赵元魁说,"一个月跑一趟柳渡,一趟净利七八两,一年就是八九十两。加上青州本地的出货和下游三家布行的长单——一年下来,布庄净赚两百两出头。"
"两百两。"沈烬靠在船舷上,"护院所一年开销六十五两,布庄日常二十多两,暗仓不动。两百两——能攒下百来两。"
"慢慢来。"
"嗯。"
沈烬看着水面。汉水逆着流,船走得慢,但他的脑子里转得快。
柳渡的事翻过去了——至少表面上翻过去了。布买了,单签了,陆怀舟的暗桩身份记下了,玉牌人的存在记下了。不追、不碰、不暴露。他爹的规矩。
但有一件事他没跟赵元魁说。
茶棚老头最后那句话——"二十年前来过的那个人,穿灰袍,挂白玉鹤纹牌。"
灰袍。
沈烬脖子上那块玉牌是灰绳穿的。他见过灰袍女人——在石码头,面纱遮脸,腰上挂着铁牌。
灰袍。白玉牌。铁牌。
不是一个人。但穿一样的袍子。
七杀令的暗桩之间——有统一的装束?还是灰袍代表某个级别?
他不知道。也没地方问。
第三天,船到了石码头。
吕掌柜的顺安栈还是老样子。沈烬没下船,让船家靠了岸,石锁和瘦猴上船来。
"沈少爷!"石锁的声音隔着水都能听见,"可算回来了。"
"怎么样?"
"石码头这边——太平。布行三家都收了货,崔掌柜还托人带了话,说下一批布早点儿发。"石锁说,"周矮子那边也没事。前两天周二当家的人来过一趟,周矮子没理,人家就走了。"
"周海山呢?"
"周海山?他那天跟你谈完之后,船开走了。听说是往下游去了——汉口那边有批货要跑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"行。布匹的事——让胡漕运的船把柳渡那批布先运到青州。跟之前的三百匹细棉一起走。"
"好。"
瘦猴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
"沈少爷,有个事——马老七前天来找过你。"
"马老七?什么事?"
"没说。就说让你回来之后去他那儿一趟。神神秘秘的。"
沈烬想了想。
"明天去。"
第四天,沈烬去了马老七的私秤房。
马老七的秤房在码头最西头,一间低矮的石头屋子,门口摆着两杆大秤。马老七坐在门槛上抽烟,看见沈烬来了,把烟杆往鞋底上一磕。
"来了?"
"来了。七叔找我?"
"进来说。"
秤房里暗得很,窗户小,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,照在墙上挂的秤砣上,一个一个像黑铁蛋。马老七关了门。
"有个事——你爹当年交代过我。说等你来了,要是碰到一件事,就告诉你。"
"什么事?"
马老七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摸出一块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封信。封蜡还在,但已经发黄了。
"你爹十年前放我这儿的东西。说——等你来柳渡之后,再给你。"
"十年前?"
"十年前。"马老七说,"你爹那时候就来过柳渡。放了这个东西在我这儿,说——等你去过柳渡了再给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反正他交代了,我就等着。"
沈烬接过信。封蜡上按着沈天阔的私印——一朵莲花,是沈家的标记。
他拆开信。
信纸薄而脆,字迹是沈天阔的,比暗仓里那封信写得更用力,笔画深,有些地方墨透了纸背。
烬儿:
若你去了柳渡,说明你已走通了下游的路。
柳渡有两条线。一条明的——陆怀舟。一条暗的——你见了就知道。
陆怀舟是我亲手埋的桩。二十年前埋的。他的身份只有我知道。你见了面不要相认。他不知道你是谁。他只知道——柳渡有一个"上面"的人管着他。
暗的那条线——穿官服的人。他不是我埋的。是上一代留下的。我查了很久,没查到底。只知道他挂的是白玉鹤纹牌,级别比我高。
你不要去碰他。他若找你——你就知道该怎么做。
柳渡是汉水入江的口。从这里往南,七杀令的网铺得很远。你爹只走到了这里。后面的路——你自己走。
信末有一行小字,写得很轻:
马老七是信得过的人。他在石码头守了四十年秤,守的是规矩。你信他,就像信我。
沈天阔
沈烬把信折好,攥在手里。
"七叔。"
"嗯?"
"我爹——还跟你说过别的没有?"
"说过。"马老七重新点上烟,"他说过——你要是问我七杀令的事,我一律说不知道。他要是我问你爹的事,我也说不知道。我们俩之间的规矩——只传信,不传话。"
"那这封信——"
"这封信是十年前放的。他那时候就猜到你会去柳渡。但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去。所以放在我这儿,等你去了再给。"
沈烬沉默了很久。
"七叔,你守了四十年秤——守的是石码头的规矩。还是七杀令的规矩?"
马老七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
"秤就是秤。规矩就是规矩。哪有那么多名堂。"
沈烬回到船上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
陆怀舟是沈天阔亲手埋的桩。二十年前。只有沈天阔一个人知道。
也就是说——灰袍女人不知道。玉牌人不知道。连陆怀舟自己都不知道他的"上面"是谁。
沈天阔死了,这条线的唯一接头人就没了。
现在沈烬拿着这封信,知道了陆怀舟的身份。但他不能去相认——沈天阔说了,"不要相认。他不知道你是谁。"
为什么不要相认?
沈烬想了想,明白了。
因为相认了,陆怀舟就知道沈天阔死了。沈天阔死了,这条暗线就暴露了——陆怀舟会以为"上面"换了人。换了人就意味着不安全。不安全就意味着——他可能被人挖出来。
沈天阔的安排是:陆怀舟永远不知道"上面"是谁。他只知道有一个人在管着他。这个人活着,他就活着。这个人死了——他也不会知道。
这是最深的掩护。
"我爹……"沈烬把信收进怀里,"想得真远。"
船继续往上游走。
第六天,到了青州水门。
韩三刀和老周都在码头上等着。韩三刀的表情比上次松了些——不是笑了,是眉间的褶子浅了。
"沈少爷。回来了。"
"回来了。"
"柳渡的事——"
"成了。布拿回来了。"沈烬跳下船,"布庄那边怎么样?"
"织户赶工赶得紧。上一批三百匹出了两百匹,还剩一百匹。新接了柳渡的单——柳记的五十匹细棉,陈家的三十匹绫子。织户们说杭丝的料子没碰过,得先试一匹。"
"试。"沈烬说,"试好了再赶工。"
老周从后面走上来。
"少爷。账上——现银一千一百六十两。下游的八百两回来了,布匹出了两批回了十五两,安保费收了十三两四钱。扣掉日常开销——净落一千一百二十两。"
"比上次多了。"
"多了二十两。"老周说,"织户那边省了点染料钱——换了个新渠道,便宜了一成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"好。老周,你管账我放心。"
老周低头,没说话。但耳根子有点红。
当天下午,沈烬去了布庄正房。赵元魁把柳渡的账和名单放在一起。
"柳渡的两个名字——"赵元魁指着名单,"一个陆怀舟,标'已确认,我爹埋的桩,不接触'。另一个——穿官服挂玉牌,标'已确认存在,身份未知,不追'。"
"对。"
"那灰袍女人呢?"赵元魁问,"她知不知道陆怀舟的事?"
"不知道。"沈烬说,"我爹的信里写了——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灰袍女人是铁牌级别,陆怀舟这条线在她之上。"
"那灰袍女人挂的铁牌——跟陆怀舟的级别差多少?"
"铁牌是执行层。陆怀舟是暗桩——埋在生意里的。暗桩比执行者高半级。"沈烬说,"但玉牌人比暗桩还高。柳渡的层级——玉牌管着陆怀舟,灰袍女人管着铁牌执行层。各管各的,互不交叉。"
"你爹是——"
"我爹是布这张网的人。"沈烬说,"他活着的时候,所有线都汇到他一个人手里。他死了——线就散了。有的线我知道,有的线我不知道。"
他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。
有的画了勾,有的画了圈,有的还是空白。
"慢慢来。"他说。
傍晚,沈烬一个人去了城东的巷子口。
刘老头的豆腐摊还在。孙布行的布匹挂在架子上。方粮行的门口堆着麻袋。护院的两个人在巷子口巡逻,腰间挂着短棍。
街坊们在笑。夕阳落在青石板上。
沈烬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。
从乱葬岗回来,到今天。几个月了。
布庄立住了。渠道通了。暗线摸了。他爹的网——他看见了一角。
但还有更多的角藏在暗处。他不知道。也急不得。
"沈少爷!"刘老头在巷子口喊他,"来块豆腐?今天的豆腐嫩!"
沈烬走过去。
"来一块。"
刘老头切了一块豆腐,用荷叶包了递给他。
沈烬接过豆腐。荷叶的清香混着豆腐的豆腥气。热乎的。
他拿着豆腐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