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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织造 陆氏织造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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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氏织造的匾是黑底金字的,漆面光洁,边角没有一丝毛刺。沈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对赵元魁说:"这匾比布庄正房的门还新。"
"新得刻意。"赵元魁低声说,"像是急着让人知道这里换了东家。"
守门的两个年轻人看了他们一眼,没拦。沈烬径直走进去,赵元魁跟在身后。
院子里三间织坊并排,织机的咔嗒声比镇西头密集一倍。东边那间门口堆着染好的布匹,月白、靛蓝、鸦青,码得齐整。一个穿靛青绸衫的男人站在布匹堆旁边,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子,正跟一个账房模样的老者说话。
沈烬走过去,拱了拱手。
"陆老板?"
男人转过身来。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蓄着短须,眉眼间有一股子书卷气——不像织坊老板,倒像个落第的秀才。他打量了沈烬一眼,目光在沈烬腰间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"我是陆怀舟。两位是——"
"青州布庄,沈烬。"沈烬说,"做布的。听说陆老板的织造出的布好,特地来瞧瞧。"
陆怀舟的手指在檀木珠子上拨了一下。
"青州来的?沈天阔的儿子?"
他直接叫了沈天阔的名字。
沈烬的眼皮没动。
"陆老板认得我爹?"
"青州城里谁不知道沈老东家。"陆怀舟笑了笑,"你跟你爹不像。你爹来柳渡,穿粗布衫,跟织娘蹲在机子旁边看经纬。你——"他扫了一眼沈烬的黑绸衫,"穿得讲究。"
"我爹是来做事的。我是来买布的。"
"买布好说。"陆怀舟把手里的珠子一收,"看样吧。"
他带沈烬进了东边那间织坊。里面六台织机全开着,三个织娘埋头干活,没人抬头看客人。陆怀舟从架子上抽出一匹月白色的绫子递给沈烬。
"这个。柳渡最好的货。"
沈烬接过来看。经纬细密,手感滑,染色均匀。比陈家染织的还好一档。
"好布。"沈烬说,"什么价?"
陆怀舟报了个价。比陈家贵两成。
"贵了。"沈烬说,"陈家染织的绫子,比你这个便宜两成。成色差不多。"
"差不多?"陆怀舟笑了,"你再看看——他的绫子用的是湖丝,我用的是杭丝。杭丝比湖丝细三分,韧一倍。染工也不一样——我用的是苏木加明矾,他用的靛蓝兑醋。你拿醋染的布下水泡三次就掉色。"
沈烬翻了翻布边。
"确实。"他承认,"但两成的差价——下游的布行未必认。"
"认不认不是你操心的事。"陆怀舟说,"我的布不愁卖。镇东头三家织坊全在我手里,布行收我的布是独家。下游的客商来柳渡,只能买我的货。"
"独家。"沈烬重复了一遍,"那镇西头那些散户——柳记、陈家——他们的布卖给谁?"
陆怀舟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"卖给谁——那是他们的事。"
"陆老板不收他们的布?"
"不收。我的布行只走自己的货。"
"那镇西头的人——"
"活该。"陆怀舟说得很轻,"柳渡的织坊太多,布行就那么几家。我盘了镇东头,签了独家,他们自然没活路。生意场上——弱肉强食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"陆老板直爽。"
"做买卖嘛。"陆怀舟说,"你到底买不买?"
"买。"沈烬说,"先来三十匹。月白二十匹、靛蓝十匹。按你报的价。"
陆怀舟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"你不怕贵?"
"好货不怕贵。下游的布行认的是成色,不是价格。"沈烬说,"我签了三家布行——裕丰、德顺、广源。他们要什么布,我进什么布。"
陆怀舟看了他几息。
"裕丰的崔胖子?"
"对。"
"崔胖子那张嘴——能压你三成的价。"
"压就压。我赚个辛苦钱。"沈烬说,"陆老板要是信得过,以后常来。一个月走一趟,一趟五十匹起。"
陆怀舟把珠子又拨了一下。
"行。先试三十匹。定金三成。"
"一成。"
"两成。"
"一成五。"
"成交。"
陆怀舟伸出手。沈烬握了。
出了陆氏织造,赵元魁在巷子口问:
"你真买他的布?"
"真买。"沈烬说,"他的布确实好。杭丝、苏木染——成本在那儿。贵两成但下游认。"
"那柳记和陈家呢?"
"照签。"沈烬说,"柳记五十匹细棉,陈家三十匹绫子。三个织坊的货我都要。陆怀舟的走高端,陈家的走中端,柳记的走低端。下游三家布行各取所需。"
"你这是——"
"这是做生意。"沈烬说,"不是站队。陆怀舟的布好就买他的,柳记的便宜就买柳记的。谁也不得罪,谁也不偏。"
"但陆怀舟不会让你三家都拿。"
"他管不着。"沈烬说,"我买他的布,他赚我的钱。我买柳记的布,柳记赚我的钱。他要是敢拦——"
他停了一步。
"他凭什么拦?"
当天下午,沈烬去茶棚又坐了一回。
还是那个老头。还是两碗粗茶。
"老伯,陆老板今天来喝茶了吗?"
"来了。申时刚过。"老头说,"带了两个人,进了雅间。"
"穿官服的人来了吗?"
"来了。比他晚了一刻钟。"老头压低了声音,"今天来的人不一样——不是上次那个。上次那个矮胖,今天这个——瘦高,腰上挂的不是铁牌了。"
"挂的什么?"
"玉的。"老头说,"白的。雕了只鹤。"
沈烬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。
羊脂白玉鹤纹。
跟他脖子上那块一样。
"你看清了?雕的鹤?"
"看清了。我在这茶棚卖了二十年茶,什么没见过?"老头说,"那只鹤——跟二十年前来过的那个人挂的一样。"
"二十年前——谁?"
"不知道名字。穿灰袍,腰上挂着白玉鹤纹牌。在雅间坐了一刻钟就走了。后来——"老头想了想,"后来柳渡就换了天。"
沈烬端起茶碗喝了口。茶是凉的。
"老伯,今天那个瘦高的人——什么时候走的?"
"刚走。你来的时候他正好出茶棚后门,上了一艘小船往江面去了。"
沈烬站起来。
"多谢老伯。"
他往江边走。赵元魁跟在后面。
"玉牌。鹤纹。"沈烬说,"我爹的牌子是羊脂白玉鹤纹。陆怀舟背后那个穿官服的人——挂的也是这个。"
"说明什么?"
"说明陆怀舟背后的人——也是七杀令的暗桩。"沈烬说,"而且级别不低。玉牌比铁牌高。铁牌是执行层,玉牌是——"
"是管执行层的。"
"对。"
沈烬站在江堤上,看着江面上的小船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
"我爹的名单上,柳渡有两个名字。一个姓陆。另一个——"
"另一个不知道。"
"现在知道了。"沈烬说,"一个在明面上——陆怀舟,织坊老板。一个在暗处——穿官服挂玉牌的人。两个人一明一暗,在柳渡搭了一张网。"
"那我们——"
"我们照做我们的生意。"沈烬说,"陆怀舟的布我买,他的暗桩身份我不碰。玉牌的人我不追——追了就暴露我自己。"
"那这张网——"
"先记着。"沈烬说,"我爹留了名单,不是让我今天就去见的。是让我知道——柳渡的水有多深,谁在里面,谁是友谁是敌。"
他转身往回走。
"明天把柳记和陈家的单签了。后天装船。回青州。"
"不等了?"
"不等了。"沈烬说,"柳渡的事——急不得。我爹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,我来了才三天。三天就想摸透一张网?"
他走了几步,又停了。
"赵元魁。"
"嗯?"
"回去之后——把名单上柳渡那两个名字圈出来。标上'已确认'。"
"陆怀舟确认了。另一个——只知道挂玉牌,不知道是谁。"
"够了。"沈烬说,"先知道有这个人。以后会碰上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