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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柳渡 柳渡在汉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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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渡在汉水入江口。
从青州出发,顺流而下要走七天。沈烬和赵元魁坐胡漕运的船,第三天在石码头停了一夜——吕掌柜的顺安栈还留着他们的房间。第四天继续往下,过了石码头之后河面越来越宽,水流反而慢了,像一头跑累了的牛,喘着气往东挪。
第七天傍晚,到了。
柳渡不是码头。是个镇子。汉水在这里拐了个弯,冲出一片扇形的滩涂,镇子就建在滩涂上。房屋是水乡样式——吊脚楼、木板墙、青瓦顶。镇子中间一条主街,两边全是铺子:织坊、染坊、布行、茶馆、饭铺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染料的气味——靛蓝混着明矾,刺鼻子但说不上难闻。
船靠了岸。沈烬踩着跳板下船,脚落在柳渡的青石码头上。
"跟青州不一样。"赵元魁在后面说,"这里的水气重。"
确实不一样。青州是北方城池的干硬,柳渡是南方水乡的绵软。连人的说话声都软——码头上几个洗衣服的女人,隔着水面的距离,叽叽喳喳像鸟叫。
石锁和瘦猴没跟来——沈烬让他们留在石码头等消息。这次只带了赵元魁。
"先找客栈。"沈烬说,"然后去主街看看织坊。"
柳渡的客栈叫"渡口居"。两层木楼,临水而建,推开窗户能看见汉水入江的江面——宽阔得不像河,像一片灰色的海。
掌柜姓柳,四十来岁,是镇上柳家的远亲。柳渡的柳,据说就是柳家的柳。
"两位住店?"
"住。两间房。"
"长住还是短住?"
"看情况。三五天吧。"
柳掌柜开了房,收了钱,顺嘴问了一句。
"两位是来做布的?"
"看看。"沈烬说,"听说柳渡的织坊出的布好。"
"好是好。"柳掌柜笑了笑,"但最近不太好做。"
"怎么?"
"上游的布行压价。下游的客商来得少。"柳掌柜压低了声音,"还有——镇东头那几家织坊,最近换了东家。"
"换了谁?"
"一个姓陆的。说是漕帮的人。"柳掌柜摆摆手,"不说了不说了。两位住好。"
柳渡的织坊集中在镇东头。沿着一条窄巷走过去,两边全是织机的声音——咔嗒咔嗒,像几百只蝉在叫。
沈烬和赵元魁一家一家地看。
第一家叫"柳记织坊"。不大,四台织机,三个织娘。布样拿出来看——细棉,经纬均匀,染色是靛蓝和月白两种。手感比青州布庄的布软一点,但密度够。
"掌柜在吗?"沈烬问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里屋出来,围裙上沾着靛蓝。
"我是柳老根。两位看布?"
"看布。你这布出多少匹一个月?"
"四五十匹。看订单。有单就赶,没单就歇。"
"什么价?"
柳老根报了个价。比青州布庄的成本低一成。
"能长期供货吗?一个月一百匹。"
柳老根的眼睛亮了。
"一百匹?我这四台机子不够——得加人加机子。"
"加得了吗?"
"加得了。镇上织娘多的是。机子也能添。"柳老根说,"但一百匹——得先付定金。我买纱、雇人,都要钱。"
"定金多少?"
"按三成。一百匹的纱钱加人工——大概十五两。"
沈烬算了算。
"行。先试五十匹。定金八两。布到了我验货,没问题付尾款。"
"好说好说。"
第一家谈完了。接着往下走。
第二家叫"陈家染织"。比柳记大——八台织机,还有两口染缸。掌柜姓陈,三十出头,精明。布样一看就比柳记的讲究:除了细棉还有绫罗,染色有五种。
"这个——"沈烬拿起一匹月白色的绫子,"什么价?"
"这个贵。纱好、染工细。一匹顶细棉两匹的价。"
"下游的布行收吗?"
"收。但收得慢。"陈掌柜说,"最近下游的客商来得少。以前一个月能走两三百匹,现在——一百匹都悬。"
"为什么少了?"
陈掌柜犹豫了一下。
"上游的布行压价。石码头那边——裕丰的崔掌柜你认识吗?他压了下游的价,我们这边出的布他收是收,但压得狠。还有——"他压低了声音,"镇东头那几家换了东家之后,布行收布只收他们家的。我们这些散户——不好卖。"
"镇东头那几家——姓陆的?"
"对。陆家。说是漕帮的人。来了之后把镇东头三家织坊盘下来了,自己织自己卖。还跟布行签了独家——布行收他的布不收我们的。"
沈烬和赵元魁对视了一眼。
"漕帮的人做织坊?"
"不止织坊。"陈掌柜说,"陆家在柳渡经营了三年。先是做漕运,后来做布,现在连染坊都开了。镇上的人说——陆家背后有人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但漕帮的船在柳渡的泊位上停着,没人敢问。"
当天晚上,沈烬在渡口居的房间里摊开一张纸,画了柳渡的势力分布。
"陆家。漕帮的人。在柳渡做了三年——漕运、织坊、染坊、布行独家。镇东头三家织坊被他盘了。"沈烬说,"跟青州的情况不一样。"
"怎么不一样?"赵元魁问。
"青州的韩三刀是明面上的□□。柳渡的陆家——是披着生意外衣的□□。"沈烬说,"他不开堂口、不收保护费、不打打杀杀。他直接买织坊、签独家、控渠道。用生意的手段垄断。"
"更难对付。"
"对。"沈烬说,"你打韩三刀,他跟你明刀明枪。你动陆家——他告你破坏生意、恶意竞争。他手里握着布行、织坊、染坊,整条链子全在他手里。"
"那我们怎么办?"
"先不动。"沈烬说,"柳记和陈家先签了。五十匹试水。布拿回去让崔掌柜他们看看成色——要是行,后面加量。"
"陆家那边——"
"陆家那边——得摸清楚他背后的人。"沈烬说,"陈掌柜说'背后有人'。漕帮的人做织坊,不可能只做柳渡一个镇子。他背后要么是漕帮下游的大当家,要么是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要么是什么?"
"要么跟七杀令的线有交叉。"沈烬说,"我爹的名单上,汉水入江口有两个名字。我没见过。其中一个——姓陆。"
赵元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"不会这么巧吧?"
"巧不巧的,明天去镇东头看看就知道了。"
第二天,沈烬和赵元魁去了镇东头。
镇东头的织坊比西头的大。三间连排的吊脚楼,门面刷了新漆,门口挂着一块匾:「陆氏织造」。
门口有两个年轻人守着。不是打手——穿的是织坊伙计的短褂,但站姿不对。腰杆太直,眼神太利。
沈烬没进去。在门口站了片刻,看了看匾,看了看门面,转身走了。
"不进去?"赵元魁问。
"不进。先看。"
两个人沿着镇东头的河堤往回走。堤上有个茶棚,几张矮桌,几个船夫在喝茶。沈烬找了张空桌坐下,要了两碗粗茶。
茶棚的老板是个老头,倒茶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。
"两位是外乡人?"
"从青州来。做布的。"
"哦——青州的布好。前些年沈老东家的布走下游,路过柳渡。"老头说,"后来沈老东家走了,就少见青州来的布商了。"
"您认识沈天阔?"
"见过两面。人好。不摆架子。"老头说,"他那时候也坐在我这茶棚里喝茶——跟现在那个陆老板不一样。陆老板来喝茶,带四个人跟着,坐雅间。"
"陆老板常来?"
"常来。每天下午申时左右。喝一壶铁观音,坐半个时辰。"老头压低了声音,"他不是来喝茶的。是来见人的。"
"见什么人?"
"穿官服的。"老头说,"每隔几天就有一个穿官服的人来茶棚后面的雅间。两个人关着门说半个时辰的话。谁也不知道说什么。"
"穿官服的——什么官?"
"看不出来。但腰上挂着牌子。不是衙役的腰牌——是那种——"老头比划了一下,"方的,铁的,不大。"
沈烬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。
铁牌。
"谢了,老伯。茶钱放桌上了。"
他站起来走了。
回到渡口居,沈烬关了门。
"赵元魁。"
"嗯。"
"陆家背后的人——穿官服,挂铁牌。每隔几天来柳渡见陆老板。"
"铁牌——七杀令?"
"不知道。但铁牌不是一般人能挂的。"沈烬说,"我爹的名单上,柳渡有两个名字。一个姓陆。如果陆老板就是名单上的那个——"
"那他就是七杀令的暗桩。"
"对。"沈烬说,"但问题是——他背后还有穿官服的人。七杀令的暗桩不应该跟地方官有来往。除非——"
"除非穿官服的那个人也是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"柳渡的水比石码头深。"他说,"石码头是生意场上的争。柳渡——是七杀令的线。"
"那我们还签织坊吗?"
"签。"沈烬说,"柳记和陈家的单照签。布先拿回去。陆家的事——不急。"
"不查?"
"查。但不是现在。"沈烬说,"我爹的名单上写的是'陆'。但没写名字、没写位置。我得确认这个陆老板到底是不是名单上的人。确认了——再说。"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汉水入江的江面在暮色里泛着暗光。远处有几艘船的桅灯亮了,像散落的星。
"赵元魁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我爹为什么在柳渡留了一个名字?"
赵元魁想了想。
"柳渡是汉水入江口。往上游走是青州、石码头。往下游走是长江。长江通武昌、通南京、通更远的地方。"他说,"七杀令的线如果要往南铺——柳渡是第一个节点。"
"对。"沈烬说,"我爹在青州经营二十年,不是只为了青州。青州是根。根扎稳了,往四面长。"
他关上窗。
"明天去见陆老板。"
"直接去?"
"直接去。"沈烬说,"买布。我是个布商。他是个织坊老板。买卖人见面——天经地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