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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归帆 货交割那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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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交割那天,下了场雨。
不是大雨。是秋雨,绵绵的,落在汉水面上起一层薄雾。码头的青石板上湿滑,脚夫踩着木屐来来去去。
周海山的人把货从船舱里搬出来。盐包三百引,分装在六十个麻袋里。沈烬让人拆了两包验货——盐结了块,但没全潮。敲开外层的硬壳,里面的盐粒还能用。
"能用。"石锁说,"外层废了大概一成。剩下的八成——磨碎了重新过筛,当粗盐卖没问题。"
"能卖多少?"
"粗盐市价低三成。八成货按七折价走——一千两出头。"
"一千两。"沈烬算了算,"扣掉一百两给周海山,扣掉运费、人工——净落八百两左右。"
"比预期少。但不亏。"
沈烬点了头。
"让胡漕运的船运回去。分两趟。第一趟先走三十包,剩下的等布匹发完再走。"
交割完,周海山站在船头,看着空了的船舱。
"沈少爷。"
"嗯?"
"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周海山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,"他说——汉水的水,看着慢,底下急。走慢了翻船,走快了也翻船。得踩着浪走。"
沈烬看着他。
"你踩得比我好。"
"我踩得不好。"周海山摇头,"你爹走了之后,我贪了那批货。贪了半年——差点把自己淹死。"
他跳下船,踩着跳板上了岸。
"以后汉水下游的盐道——你要是还想走,来找我。我周海山这艘船,还能跑。"
"好。"
周海山走了。黑瘦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雨雾里。
沈烬在石码头又待了三天。
布匹发货。三百匹细棉分三批装上胡漕运的船。崔掌柜、方掌柜、周矮子各领各的货,验了样,签了单。第一趟布船往青州方向走的时候,沈烬站在码头边看着船帆一点点变小。
"回去之后,让织户接着赶工。"他对石锁说,"下游的渠道通了,后面是长单。一个月一趟,一趟三百匹起。"
"够织户忙的了。"
"忙才好。"沈烬说,"人闲了生事,布庄的织户要是没活干——人心就散了。"
第四天,顺安栈的吕掌柜来送行。
"沈少爷,下次来石码头——还住我这儿。"
"住。"沈烬把房钱放在柜台上,多放了一钱银子,"这是茶钱。"
吕掌柜没收那一钱。
"留着。下次来抵房钱。"
沈烬笑了笑,没推。
他上了船。石锁和瘦猴跟在后面。船开了,顺安栈的木楼一点点远了。石码头的泊位上还有几艘船,桅杆林立,像一排枯树。
汉水往上游走比往下游慢。船行了四天,第五天傍晚到了青州水门。
水门开着。城西的码头上,韩三刀带着两个人等着。
沈烬下了船。
"沈少爷。"韩三刀拱手,"回来了。"
"回来了。"
"下游的事——"
"成了。"沈烬说,"布行签了三家,三百匹出了。盐引的货拿回来了。"
韩三刀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周海山服了?"
"服了。"
韩三刀点了点头。没多问。
"护院所这边——这半个月出了两件事。都是小事。城东有个醉汉闹事,护院的人拦了。城西有个商户想赖安保费,我让人去说了两句,交了。"
"没动手?"
"没。说了两句就交了。"
沈烬看了他一眼。
"不错。"
韩三刀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"赵元魁在布庄等你。他这些天把账理了一遍——说有东西要给你看。"
布庄正房里,赵元魁坐在条案前,面前摊着两本账。
"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
"下游顺利?"
"顺利。"沈烬坐下来,"有东西给我看?"
赵元魁把一本账推过来。
"这半个月,布庄的进出账。你看——安保费收了十三两四钱,布匹出了两批(你走之前发的),净利十五两。暗仓的银子没动。加上下游回来的八百两——"
他指了指另一本账。
"加上这笔,布庄现在有现银一千一百两出头。这是你爹走之后,布庄手里第一次有过千两的现银。"
沈烬翻了翻账本。数字清清楚楚。老周的笔迹,工整得像印的。
"周伯呢?"
"在后院晒布。你走之后他一个人管着织户那边,没出岔子。"
"护院所的人——"
"韩三刀排班排得勤。二十七个护院分四组,轮着来。铜锤光头那一组最卖力——上回城东醉汉闹事就是他带的组,拦得快,没伤人。"
沈烬合上账本。
"好。"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。
从青州出发,到石码头,到回来。半个月。一千五百两的货拿回来了,三家布行签了,漕帮下游的线接上了,韩三刀的人安分了。
"赵元魁。"
"嗯?"
"我爹的名单上——还有几个人没动?"
赵元魁拿起名单。
"青州城里的都动了。漕帮周二当家、盐场孙二少爷、城守衙门冯典吏。知府师爷那条线没动。"他翻到最后一页,"外面还有——汉水下游的马老七、周海山。再远一点,汉水入江口的还有两个,我没见过。"
"慢慢来。"沈烬说,"不急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城东的巷子口,刘老头的豆腐摊还在。孙布行的布匹挂在架子上,风吹过来晃了晃。方粮行的门口堆着麻袋,几个伙计在搬货。护院的两个人在巷子口巡逻,腰间没带刀,只挂着一根短棍。
街坊们在笑。阳光落在青石板上。
沈烬看了很久。
"赵元魁。"
"嗯?"
"明天开始,你跟我跑一趟汉水入江口。"
"去那么远?"
"下游的布行签了,但货源不够。青州本地的织户产能有限——一个月最多出四百匹。要扩,得找外面的织坊。"沈烬说,"入江口那边有个地方叫柳渡,听说有几家织坊,出的布不比青州的差。去看看。"
"什么时候走?"
"后天。"
赵元魁点了头。
"行。我去准备。"
傍晚,沈烬一个人去了后院。井底的暗仓开着,他走下去,把盐引的副本和周海山签的交接单放在油布包旁边。
他爹的信还在。他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烬儿:
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不在了。
……
好好活着。
爹绝笔
他折好信,放回去。
"爹。"他轻声说了一句。
没再说什么。
他关了暗仓的门,从井底上来。井口的月光落在水面上,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