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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七天 第七天,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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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晴。
青州城入秋以来第一个没下雨的日子。太阳出来得晚,但出来了。光线穿过回春堂后院的枯枝,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沈烬天没亮就醒了。
不是被疼醒的。是身体自己在倒计时——第六天晚上那场架打完之后,他躺下没多久就醒了,然后就再没睡着。胸口那几道伤口火辣辣地胀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。他摸了摸布条,没渗血,但温度比昨天高了一点。
发烧的前兆。
他没声张。老头天亮之后来探了探他的额头,眉头皱了一下,没说话,转身去煎药。
黑伞女人天亮之后才从后堂出来。她靠在门框上,头发有点乱,面纱摘了——这是沈烬第一次看清她的脸。不算惊艳,但耐看。颧骨偏高,下颌线利落,嘴唇薄,眉毛浓。左眉尾有一道小疤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不扎眼,但你知道它锋利。
她看了沈烬一眼。
"你脸色不好。"
"没事。"
"发烧了。"
"没烧。"
"嘴都白了还嘴硬。"她走过来,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,手指凉的,"三十八度往上。你昨天不该动手。"
"不动手他们就走了?"
"可以等。"她收回手,"但你这人就是等不了。"
沈烬没反驳。她说得对。他确实等不了。不是性格问题,是本能——被人捅了七刀扔进乱葬岗,那种事一旦发生过,你就再也没法相信"等一等就会好"这种话。
"今天第七天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你觉得赵元魁会来?"
"会。"黑伞女人坐到他对面,"他这种人,面子比命大。你放了他四个人,他要是今天不露面,以后在青州城就抬不起头。但他不会自己来——他会让别人来。"
"谁?"
"漕仓那批打手。漠北弄来的亡命徒,少说二三十号人。"
沈烬沉默了一会儿。
"二三十个人,我打不过。"
"我知道。"黑伞女人说得很坦然,"所以得跑。"
"跑?"
"不是逃。"她纠正他,"是换个地方打。回春堂这地方太小,巷子窄,对方人多的话往门口一堵,咱们就是瓮中捉鳖。"
"去哪?"
"漕仓。"
沈烬看着她。
"你昨天才从那儿出来。"
"正因为从那儿出来,我才知道路。"黑伞女人站起来,走到井台边拿起黑伞,在手里转了一圈,"漕仓地方大,空场开阔,十二间仓房可以周转。而且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而且什么?"
"而且那本册子还在石室里。赵元魁要是今天动手,他一定会把册子转移。趁他还没动,我们得先拿到手。"
沈烬想了想。
"你的意思是,不等他来,我们先去漕仓?"
"对。"
"你确定你认得路?"
"地道入口在第七间仓房墙根底下。机关我按过一次,知道怎么开。"
沈烬撑着廊柱站起来,这次站得比昨天稳。他走到井台边拿起那把锈刀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,从老头昨天给他的另一卷布条里扯了一段,把刀柄缠了两圈,握在手里试了试——不打滑了。
"行。"他说。
"你伤——"
"死不了。"
老头从后堂端着药碗出来,看见两人都在收拾东西,脸色变了。
"你们要走?"
"对。"沈烬接过药碗,仰头灌了下去。这次没皱眉,不是不苦了,是习惯了。
"漕仓那边今天不对劲。"老头忽然压低声音,"天没亮的时候,我听见码头那边有动静。船,不止一条。往漕仓方向去了。"
沈烬和黑伞女人对视了一眼。
"几条船?"
"至少三条。漕船,大号的那种。"
三条漕船。每条船能载二三十人。加上漕仓本来的打手——
"六十人以上。"黑伞女人算了算,"赵元魁这是要把漕仓变成军营。"
"他怕了。"沈烬说。
"不是怕。"黑伞女人摇头,"是准备收网。他可能不只是要对付我们——漕仓里那本册子,上面记着所有人的把柄。如果册子泄露,青州城里半个官场半个□□都得完蛋。他今天大动干戈,要么是在转移册子,要么是在销毁。"
"不管哪种,我们得赶在他前面。"
两人出了后门。
沈烬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一步一个脚印。出了西门往南走,沿着青蛟江堤往下,走了约莫两刻钟,远远看见了漕仓的围墙。
跟昨晚不一样。今天漕仓大门敞着,门口站了六个人,全副武装,腰刀、铁尺、短矛,清一色的漠北打扮。码头上的三条漕船已经靠岸了,船舷上蹲着人,正在往下搬东西——不是货,是箱子。铁箱子,用锁链捆着,两个人抬一个。
"在搬东西。"沈烬低声说。
"册子一定在里面。"黑伞女人眯起眼睛,"得进去。"
"门口六个人,硬闯不行。"
"不硬闯。"她指了指围墙东侧,"那边有一处水沟,通江的。沟上有铁栅栏,但栅栏年久失修,我昨天翻墙的时候看了一眼,有一根锈断了。能钻。"
两人沿着堤坝的阴影往东摸。
水沟果然在那里。半人高的石砌沟渠,上面横着五根铁条,中间那根锈得只剩一层皮,用手一掰就断了。沈烬掰的时候没出声,铁条断口的锈渣掉进沟里,扑通一声。
他先钻了进去。沟里全是淤泥和污水,腥得呛鼻子。他趴着往前爬了十几步,到了围墙根底下,头顶是墙,两侧是石壁,只能匍匐前进。黑伞女人跟在后面,黑伞没法撑,只能夹在腋下,裙摆拖在泥水里。
爬了约莫二十步,前方出现了光亮——沟渠在围墙底部拐了个弯,出口被一块石板半遮着。
沈烬探头看了一眼。
外面是漕仓的空场。成排的麻袋,青砖地,远处仓房大门紧闭。空场上没有人,但能听见码头方向传来的搬运声和人声。
他翻出沟渠,黑伞女人跟着出来。两人贴着仓房墙壁往第七间走。
第七间仓房到了。
黑伞女人蹲下身,摸墙根。第三块砖,铜钮,按下去,往左拧半圈——
咔嗒。
石板陷下去,入口露出来。
这次她没拴绳子。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。
地道里比昨天亮了一些——长明灯的油加过了。脚步声压得很低,一步一步往深处走。
走到拐弯处,黑伞女人忽然伸手拦住沈烬。
前面有声音。
不是一个人的声音。是好几个人在低声说话,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。
她探头看了一眼,缩回来,嘴唇贴在沈烬耳边:
"石室里有人。至少四个。"
"搬箱子的?"
"不是。说话的口音不对——本地人。赵家的人。"
沈烬想了想。
"册子可能还在。他们可能在等转移的命令。"
"怎么办?"
沈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锈刀。刀刃上昨天沾的疤脸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一条线。
"你昨天说这地道里有机关。"
"对。"
"机关是谁控制的?"
"石室里那个男人。他按什么东西,机关就动。"
"也就是说——"沈烬的眼睛在昏暗的地道里亮了一下,"只要进了石室,他就得腾出手来操控机关。他一腾手,就没空管别的。"
黑伞女人看了他一眼。
"你想硬闯?"
"不是硬闯。"沈烬说,"是趁他们没防备的时候进去。他们以为地道入口只有第七间仓房那一处——但没人说不能从拐角直接冲出去。"
他指了指拐弯处到石室入口之间的距离。大约十五步。空旷的地道,没有任何遮挡。
"十五步。冲过去。进去之后你管那个男人,我管剩下的人。"
"你行吗?"
沈烬没回答。他只是把锈刀换到右手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关节咔吧响了一声。
"走。"
他从拐角冲了出去。
十五步。他跑了十四步半,第十五步踏进石室的时候,锈刀已经举起来了。
石室里四个人。一个坐在石桌旁边——不是那个穿藏青绸袍的男人,是一个不认识的瘦高个,正把册子往一只铁匣子里装。另外三个站在旁边,两个在检查墙上挂着的火把,一个在磨刀。
沈烬冲进来的时候,磨刀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。
"谁——"
锈刀劈下去。不是砍人,是砍他手里的刀。两刀相碰,对方刀被磕飞了,沈烬跟进半步,刀背砸在他太阳穴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倒下去了。
黑伞女人从他身后闪过,短刃直取石桌边的瘦高个。
瘦高个反应不慢,铁匣子一推,挡了第一刀,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,反手刺向她肋下。黑伞女人伞骨一横,格开匕首,短刃变线,划在他手腕上。瘦高个吃痛,匕首掉了。
剩下两个人扑上来。沈烬锈刀横扫,逼退一个,胸口伤口被牵动,眼前一黑,但他咬着牙没退。黑伞女人一脚踹在瘦高个膝盖上,趁他弯腰的瞬间,短刃架在他脖子上。
"匣子打开。"她说。
瘦高个不动。
沈烬走过去,锈刀拍在他脸上,刀背上的锈渣蹭了他一脸。
"打开。"
瘦高个颤抖着打开铁匣子。
册子在里面。牛皮封皮,边缘发黑。
黑伞女人一把抓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
她师父的名字赫然在上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"漠北七杀,余孽,悬赏五千两。"
她翻到第二页。
沈家。不是沈家大老爷的名字,是——
"沈烬。"
两个字,墨迹新鲜,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。
旁边一行小字:"布庄沈氏,外乡人,疑与沈家灭门有关。已处理。未死。待查。"
沈烬看着那两个字,手里的锈刀微微颤了一下。
"已处理。"他念出这三个字,声音很轻,"七刀。这就是他们的'处理'。"
黑伞女人合上册子,塞进怀里。
"走。"
两人退出石室。地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跑到入口处,黑伞女人按机关,石板弹开。她先爬了出去,沈烬跟在后面。
第七间仓房里没人。外面空场上,搬运声还在继续,但比之前远了一些——码头方向。
"拿到了。"黑伞女人靠着仓房墙壁,喘了口气。
沈烬站在门口,锈刀垂在身侧,看着远处的码头。
三条漕船,六十多号人。册子在他们手里。赵元魁就在某个地方,等着。
"下一步呢?"她问。
沈烬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册子上自己的名字。那行小字——"疑与沈家灭门有关"。
他跟沈家没有血缘关系。他只是个开布庄的外乡人。
但赵元魁的人不知道。
他们捅他七刀的理由,不是因为他的铺子挡了赵家的路。不是因为地契。不是因为什么生意纠纷。
是因为"疑"。
疑他跟灭门案有关。疑他知道了什么。疑他——
是个威胁。
"沈烬?"
他回过神来。
"下一步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然后抬起头,看向码头方向,"下一步,让赵元魁知道——疑错了人。"
"什么意思?"
"他以为我是个威胁。"沈烬握紧了锈刀,"那我就当给他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