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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合桌 顺安栈二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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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安栈二楼,沈烬包了整个堂面。
一张榆木八仙桌,四条长凳。吕掌柜亲自下的厨——四荤四素一汤,不算丰盛,但热乎。酒是石码头本地酿的米酒,温在壶里。
崔掌柜、方掌柜、周矮子,三个人前后脚到了。互相之间点头招呼,但坐得有分寸——崔掌柜坐了上首,方掌柜和周矮子各坐一边,留了主位给沈烬。
沈烬最后一个上楼,带了一壶茶。
"诸位,今天不谈生意。吃饭。"
他坐下,先给大家斟茶。
"先喝茶,酒一会儿再喝。"
崔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
"沈少爷,你请我们三个来——不只是吃饭吧?"
"崔伯父直爽。"沈烬笑了笑,"确实不只是吃饭。是想跟诸位说件事。"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
盐引。三百引。盖着兵部的火漆印,批的是汉水下游的盐道。
三个人凑过来看。
"这是——"
"我爹生前批的盐引。三百引,走下游。"沈烬说,"货在漕帮下游周海山手里。他扣了半年,没还。"
堂面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方掌柜先开口。
"沈少爷,盐引这东西——不是我们布行能碰的。"
"不是让诸位碰盐引。"沈烬说,"是让诸位知道一件事——周海山手里扣的货,是我的。合法的。有批文的。"
周矮子摸了摸下巴。
"你跟周海山谈过没有?"
"没谈。"沈烬说,"我找过他,但他不知道这批货的来路。他以为是我爹的私货,扣着等风声过。"
"那你去要啊。"周矮子说,"盐引摆在这儿,白纸黑字——他不还就是黑吃黑。"
"他不会认。"沈烬说,"周海山在下游混了十五年。他认的是拳头,不是文书。我拿着盐引去要——他可以说文书是假的、货是他的、跟我没关系。"
"那怎么办?"
沈烬拿起酒壶,给大家斟酒。
"所以今天请诸位来。"他举起酒碗,"我不是要诸位帮我打架。是要诸位帮我一个忙——从今天起,石码头的布行、粮行,不收周海山的货。不给他运。不给他过秤。不赊他账。"
崔掌柜放下了酒碗。
"沈少爷,这——"
"我知道这是为难诸位。"沈烬说,"周海山在下游有势力。漕帮的船、码头的人、甚至石码头的脚夫——都跟他有来往。你们不跟他做生意,他可能找你们麻烦。"
"那你还让我们——"
"不是让你们永远不跟他做。"沈烬说,"是这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内,卡住他的出货渠道。他手里的盐潮了、布是烂的、没人收他的货、没人给他运——他撑不住。"
"撑不住了然后呢?"
"撑不住了,他自己会把货吐出来。"沈烬说,"不是还给我——是低价出给愿意接的人。到时候我接。"
崔掌柜想了很久。
"沈少爷,你这法子——跟你在青州对付韩三刀的一样。"
"一样。"
"韩三刀我听说过。"崔掌柜说,"青州那边传得厉害——追魂堂散了,城东城西归一了。我一开始不信。现在——"他看了眼桌上的盐引,"信了。"
他端起酒碗。
"行。裕丰不收周海山的货。但我有条件。"
"您说。"
"第一,你那三百匹布按时发。第二,要是周海山找我麻烦——你得兜着。"
"布按时发。麻烦我兜。"沈烬说,"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韩三刀手底下有二十几个打手,编进了布庄护院所。周海山要是敢动石码头的商户——护院所的人过来,三天能到。"
方掌柜也点了头。
"广源也行。但我这边本钱小——周海山要是压我的价、抢我的客——"
"不会。"沈烬说,"他现在自身难保。他要是还有力气抢你的客,就不会拿烂布糊弄周矮子了。"
周矮子最后一个表态。
"我——"他苦笑,"我刚被他坑了五十两。你让我不收他的货?我巴不得。"
"那就齐了。"
沈烬举起碗。
"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诸位该收布收布,该收粮收粮。周海山的事翻篇了,石码头的生意照做。"
四只碗碰在一起。米酒溅出来,落在榆木桌上。
第二天,石码头变了。
裕丰布行门口贴了张告示:近期不收外来布匹,只走固定货源。广源布行跟着贴了一张,措辞差不多。德顺布行更直接——周矮子让人把那五十匹烂布挂在门口晒,像面破旗似的。
码头上管脚力的把头收到话:布行和粮行不接周海山的货。脚夫们精着呢——大主顾说不收,他们自然也不搬。
周海山的船在泊位上停了五天。没人卸货。没人过秤。没人来问价。
第六天,周海山的人来德顺找周矮子。
"周掌柜,那批布的事——咱们再谈谈?"
周矮子坐在柜台后面,连头都没抬。
"不谈。布是烂的,盐是潮的。你找别人吧。"
"周掌柜——"
"我德顺的招牌是小的。但再小也不卖烂货。"
来人走了。
下午,又来了。这次去了裕丰。
崔掌柜让人传了一句话出来:
"裕丰只走沈家布庄的货源。别的——免谈。"
沈烬站在顺安栈二楼窗口,看着码头上的船。
周海山的船还在。但船上的人少了——从八个变成五个,又从五个变成三个。脚夫不搬,伙计散了,船老大在岸上蹲着抽烟,一脸焦躁。
"撑不了多久了。"石锁在后面说,"我打听了——周海山在下游还欠着漕帮本家的钱。上个月该交的份子钱没交。漕帮下游这一支本来就不富裕,全靠他一个人撑着。现在货出不去、钱收不回来——"
"他还能撑多久?"
"看盐。"石锁说,"盐潮了就废了。按现在的天气,再有半个月,那批盐全结块,一钱不值。"
"半个月。"
沈烬算了算时间。
"那就给他十天。"
"十天之后呢?"
"十天之后他要是还不松口——"沈烬说,"我去见他。"
第九天,周海山派人来请沈烬。
不是来德顺,不是来顺安栈。是请他去码头上的船。
"周当家说——想跟沈少爷谈谈。"
沈烬去了。
周海山的船比上次看的小了一圈——不是真的小了,是吃水浅了。货少了。
周海山站在船头。四十出头,黑瘦,左脸上有一道疤,从颧骨拉到下巴。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褂,袖口卷着,露出小臂上青色的刺青——漕帮的标记。
"沈少爷。"
"周当家。"
两个人隔着船板对视。
"我听说——石码头的布行、粮行,都不收我的货了。"
"听说了。"
"是你搞的?"
"是我。"沈烬没否认,"但我不收你的货。是诸位掌柜自己不收的。"
"他们不收——是因为你打了招呼。"
"打了招呼。但他们愿意听——是因为你上次给周矮子的那批烂布。"沈烬说,"周当家,做生意讲究个信誉。你拿潮盐烂布糊弄人,谁还敢跟你做第二次?"
周海山的脸沉了。
"沈少爷,你爹活着的时候,我们合作过。"
"合作过。但他死了之后你扣了他的货。"
"我没扣。"周海山说,"货在我这儿存着,是因为没人来提。你爹走了,没人接这条线——我帮着看着,还搭了仓费。"
"三百引盐。半年仓费——"沈烬算了算,"你搭的仓费最多二十两。盐值一千五百两。"
周海山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是三百引?"
"盐引在我手里。"沈烬说,"兵部的批文。白纸黑字。"
周海山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害怕——是那种"被拿住了命门"的恼怒。
"你——"
"周当家,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。"沈烬说,"货是你的也好,是我爹的也好——现在盐潮了。再放半个月,一钱不值。你手里压着一千五百两的货,一天天变成废纸。你亏得起吗?"
周海山不说话。
"我给你两条路。"沈烬竖起手指,"第一条:你把货还我。盐引是我的,货是我的。你帮着运了一程,仓费我补你五十两。两清。"
"第二条?"
"第二条:你不出货。盐潮了,布烂了。你亏一千五百两,漕帮下游的份子钱交不上,本家追过来——"沈烬看着他,"你周海山在汉水下游十五年,一夜间什么都没了。"
周海山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你跟你爹不像。"
"哪里不像?"
"你爹不这样。"周海山说,"你爹来找我谈,先喝茶,再说话。不这样——一上来就把刀架在脖子上。"
"我爹有二十年。我有三个月。"沈烬说,"我没他那个耐心。"
周海山笑了。笑得不好看。
"行。货还你。但五十两不够——仓费、船费、人工费,加起来一百两。"
"八十两。"
"一百二。"
"一百两。多一两没有。"
周海山伸出手。
"成交。"
两只手握住。一黑一白。船板在脚下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