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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潮信 周矮子那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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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矮子那边第三天就炸了。
不是跟沈烬炸的——是跟周二当家炸的。
起因是那批"布"。周矮子拉回去五十匹,打开一看,粗棉里掺了碎麻,染色不均匀,下水一泡掉色。更糟的是布捆里夹带的盐包——封口不严,潮气渗进去,盐结了块,掰都掰不开。
周矮子提着两匹掉色的布去找周二当家,在码头上吵了起来。
沈烬没去现场。瘦猴去听的。
"周矮子骂周二当家拿潮盐烂布糊弄他。周二当家说周矮子自己贪便宜活该。两个人从下午吵到天黑,最后周二当家动手了——一巴掌把周矮子扇了个跟头。"
"周矮子还手没?"
"没敢。"瘦猴说,"周二当家带了六个人,他只带了一个伙计。骂骂咧咧走了。"
"布呢?"
"拉回去的那五十匹堆在德顺后院,周矮子让人看管着,说要找周二当家赔。"
"赔不了。"沈烬说,"周二当家自己都亏着呢。哪来的钱赔他?"
"那周矮子怎么办?"
"等着吧。"
第四天,周矮子派人来顺安栈找沈烬。
来的是德顺的一个小学徒,十五六岁,站在门口结结巴巴的。
"沈、沈少爷。我们掌柜的请您过去一趟。"
"什么事?"
"不、不知道。就说……请您过去。"
沈烬去了。
德顺布行的后院堆着那五十匹烂布,像一堆破抹布似的扔在墙角。周矮子坐在柜台后面,脸色灰败。
"沈少爷。坐。"
这次没笑。
沈烬坐下来。
"周伯父,那批布——"
"别提了。"周矮子摆手,"我周老三在石码头混了二十年,头一回栽这么狠。"
"周二当家那边——"
"赔?他拿什么赔?他那船上的盐全潮了,布是粗棉。五十两银子打了水漂。"周矮子苦笑,"我贪那两成的便宜,贪出五十两的亏。"
沈烬没接话。
"沈少爷,我昨天说的话——不算数。"周矮子说,"漕帮的船我不走了。那批烂布我认栽。你的一百匹细棉——我签。"
"价格?"
"按你爹的老价。"
"运费?"
"我出。"周矮子说,"你那布是正经货。我周老三虽然贪,但不瞎。你的布跟那堆烂货一比——"他指了指墙角的布捆,"天壤之别。"
沈烬站起来。
"行。三天内发货。布到了您验货,没问题付钱。"
"没问题。"
沈烬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"周伯父。"
"嗯?"
"周二当家那边——您别再跟他来往了。漕帮下游这一支,跟青州的不一样。青州的周二当家是讲规矩的。这个周海山——"沈烬摇了摇头,"不讲规矩的人,离远点好。"
周矮子咽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"
石码头的三家布行全签了。裕丰一百匹、广源一百匹、德顺一百匹。三百匹细棉,半个月之内发完。
沈烬回到顺安栈,算了笔账。
"三百匹,每匹净利一钱五分。合计四十五两。加上运费——"他顿了顿,"刨掉所有成本,净赚不到三十两。"
"三十两不少了。"赵元魁不在,石锁替他算,"这是第一单。后面长单签下来,一个月走一趟,一趟三百匹——一年就是三百多两。"
"不够。"沈烬说,"护院所每月开销五十四两,布庄日常二十两,城东城西安保费收十三两四钱。光靠布匹生意——撑不死也养不肥。"
"那得加品类。"
"加什么?"
沈烬想了想。他爹的暗仓里有盐引、漕运路引、甚至兵部的火漆信。但这些不能动。能动的——
"粮食。"他说,"青州城东的方粮行。粮食走水路比布匹利润高。一船粮从青州到石码头,差价至少三成。"
"方粮行愿意走?"
"得谈。"沈烬说,"先让胡漕运的船跑一趟试试水。"
第五天,灰袍女人又来了。
不是晚上。是下午。沈烬在顺安栈二楼房间里整理布样,门被敲了两下。
"谁?"
"我。"
沈烬开了门。灰袍女人站在走廊里,面纱还是那块,但袍子换了一件——更旧,颜色发灰。
"进来坐。"
"不坐了。说两句话就走。"
灰袍女人靠在门框上。
"上面有消息了。"
"什么消息?"
"你爹在下游的盐道——不是断了。是被收了。"灰袍女人说,"周二当家手里压的那批货,不是他的。是你爹的。"
沈烬的手停了。
"什么意思?"
"你爹生前在汉水下游布了一条盐道。走的是漕帮下游周海山的线。但你爹走了之后,周海山没把货交回来——扣了。"灰袍女人说,"他以为你爹死了,这条线没人接。货扣着,等风声过了自己处理。"
"那批潮盐——是我爹的货?"
"是你爹的货。周海山存了半年,没舍得卖,也没能力卖。盐潮了,他慌了,拿粗棉混着装想清掉——结果被你看见了。"
沈烬沉默了很久。
"我爹的货,他扣了半年。"
"对。"
"那这批货——"
"名义上还是你爹的。沈天阔死了,继承权在你。"灰袍女人说,"但你要是去要——周海山不会给。他扣了半年,早当自己的了。"
"我怎么办?"
"你自己选。"灰袍女人说,"要回来,你就跟漕帮下游结仇。不要,那批货就烂在周海山手里。你爹二十年的心血——"
"值多少?"
"盐三百引。按市价——一千五百两。"
沈烬的手指攥紧了。
一千五百两。够布庄运转小半年。
"周海山知道这批货的价值?"
"他知道是盐引。但不知道盐引背后的东西。"灰袍女人说,"盐引是兵部的批文换的。你爹用七杀令的关系拿到盐引,走下游出货。周海山只知道有盐,不知道盐引是从哪来的。他要是知道——"
"会怎样?"
"会怕。"灰袍女人说,"盐引走兵部的关系——这意味着你爹的盐道不只是生意,是任务。周海山扣了任务物资,上面要是追究——"
她没说完。
沈烬懂了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我可以用盐引来压他。"
"可以用。但用了就暴露了。"灰袍女人说,"周海山不是韩三刀。韩三刀认栽是因为他看得清——七杀令的牌子往那一放,他知道惹不起。周海山不一样。他在下游混了十五年,天高皇帝远,他不一定信你这块牌子。"
"那怎么办?"
"两条路。"灰袍女人竖起手指,"第一条:亮牌子,压他。他服了,货还你,以后下游的盐道归你管。但他要是服了——下游的漕帮全知道了。七杀令的线在汉水下游就暴露了。"
"第二条?"
"第二条:不亮牌子。用生意的手段拿回来。你爹的盐引是合法批文,货是你的。你找石码头的布行和粮行联合起来——谁敢收周海山的烂货?谁敢给他运?卡他的渠道,逼他把货吐出来。"
"经济战。"
"对。"灰袍女人说,"跟你在青州对付韩三刀一样。断他的路,让他自己交。"
沈烬想了很久。
"第二条。"
灰袍女人看了他一眼。
"确定?"
"确定。"
"为什么不用牌子?快。"
"快的东西代价大。"沈烬说,"我爹用了一辈子没亮的东西,我亮了两次——青州一次,这里一次。够了。再亮,就不是我爹教我的路子了。"
灰袍女人没说话。
"我爹教的是——做生意。生意场上能解决的事,不用刀。用刀能解决的事,不用牌子。"沈烬说,"牌子是最后一张底牌。不是第二张。"
灰袍女人点了点头。
"行。那你自己来。上面不插手。"
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楼梯口,又停了一步。
"对了——你爹的盐引,兵部的批文还有三个月到期。到期不提货,盐引作废。"
"三个月。"
"三个月内把货拿回来,或者把盐引转出去。过期就什么都没了。"
脚步声下了楼。
沈烬站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石码头的河面。
三个月。一千五百两的货。漕帮下游的周二当家。
他拿起桌上的新刀,又放下。
"石锁。"
"在。"
"去请崔掌柜、方掌柜、周矮子——明天中午,顺安栈二楼,我请吃饭。"
"请他们?"
"请他们。"沈烬说,"做生意的人,得坐在一张桌子上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