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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秤上的人 马老七在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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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老七在码头东头管秤。
不是官秤——是私秤。石码头十几艘船卸货,过不过他的秤全凭货主一句话。但沈天阔在世时,布庄的货一律走马老七的秤。十几年没出过错。
沈烬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秤杆旁边啃烧饼。六十来岁,干瘦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"马伯父。"沈烬蹲下来,"我爹让我给您带句话。"
马老七咬着烧饼看了他一眼。
"你爹死了。死人带不了话。"
"他活着的时候说——马老七的秤,准。"
马老七把烧饼放下了。
"你是沈天阔的儿子。"
"是。"
马老七没站起来,也没让座。就那么蹲着,拿眼睛上下打量沈烬。
"你爹的秤还在我那儿挂着。没落灰。"
"那秤是您的,我不要回来。"
"那你来干什么?"
"我爹在石码头有没有仇人?"
马老七嗤了一声。
"做买卖的哪有仇人?只有抢生意的。"
"谁抢过我爹的生意?"
"裕丰的崔胖子没抢——他聪明,知道抢不过。但德顺的周矮子动过心思。前年你爹的布走下游,周矮子想截胡,在码头上压价。你爹没跟他争,转头跟崔胖子签了长单。周矮子亏了一笔,记恨到现在。"
"除了周矮子呢?"
马老七把烧饼渣从手指上弹掉。
"还有漕帮的人。"
"漕帮?胡漕运不是——"
"胡漕运是青州段的。下游这一段归漕帮的二当家管——姓周的那个。跟布庄没关系,但跟你爹的盐铁线有来往。你爹走的那条盐道,下游的接应就是他。"马老七压低了声音,"但你爹死了之后,这条线断了。周二当家手里压了一批货出不去,亏了不少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记着呢。"
"周二是漕帮二当家——青州那个周二当家,什么关系?"
"堂兄弟。"马老七说,"一个在青州,一个在下游。漕帮的势力从青州一直铺到汉水入江口。你爹当年用的是青州那个周二当家,下游这个——没直接打过交道。"
沈烬记住了。
"马伯父,外面传我爹是朝廷的人——这话您听过吗?"
马老七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"听过。"
"谁先传的?"
"说不上谁先。"马老七摇头,"大概是半个月前。先在酒馆里有人说,后来茶摊上也说。传得有鼻子有眼——说沈天阔腰间挂着块白玉牌,见官不跪。你说这——"他看了沈烬一眼,"是不是真的?"
沈烬没回答。
"我爹活着的时候,这块牌子没人见过。"
"那就是有人看见了。"马老七说,"能看见这块牌子的人——要么是贴身的人,要么是——"
他没说完。
"要么是什么?"
"要么是你爹自己亮出来的。"马老七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你爹不是随便亮牌子的人。他要是亮了——说明当时有不得不亮的事。"
沈烬想了想。
"马伯父,您在石码头待了多久?"
"四十年。"
"四十年里,见过像我爹那样的人吗?"
马老七想了很久。
"见过一个。三十年前,有个穿灰袍的男人来过码头。也带着块牌子,不是玉的,是铁的。他在码头上站了一炷香,问了三句话,走了。后来听说——那一年汉水下游清了一次匪。官府没动手,是上面的人清的。"
"灰袍、铁牌。"
"嗯。"马老七说,"你爹的牌子是玉的。玉的比铁的大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"多谢马伯父。"
"别谢。你爹的秤我还管着。你哪天有货到石码头,来找我。"马老七蹲回去,拿起烧饼接着啃,"对了——德顺的周矮子最近跟漕帮下游的周二当家走得近。你小心点。"
回到顺安栈,沈烬把马老七的话跟石锁和瘦猴说了。
"漕帮下游的周二是青州周二的堂兄弟。"沈烬说,"我爹的盐道断了,他压了货亏了钱。现在又跟德顺布行的周矮子凑一块儿——"
"周矮子想截你的布道。"石锁说,"周二想找回盐道的亏空。两个人凑一起,一个出渠道,一个出货——"
"想从你手里抢下游的布行生意。"瘦猴接话,"裕丰的崔掌柜签了你一百匹。但德顺和广源那两家——要是被周矮子抢先了——"
"明天去德顺和广源。"沈烬说,"先到先得。"
"要是周矮子已经去了呢?"
"那就看他给什么条件。"
第二天一早,沈烬先去了德顺布行。
德顺不大。门面比裕丰小一半,布匹的成色也差一档。掌柜周矮子——真矮,不到五尺,圆滚滚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"沈少爷!听说你来了石码头,我正想去找你呢!"
周矮子的热情过了头。
沈烬坐下来,茶还没喝一口,周矮子就开始说。
"沈老东家走的时候我掉了泪——真的掉了泪。十几年交情啊。你爹对我恩重如山——"
"周伯父,我爹生前跟您有过节。"
周矮子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"哪有的事——"
"前年您想压我爹的布价,我爹没让。后来您亏了一笔。这事我听说了。"
周矮子脸上的笑收了。
"那是生意。生意场上——"
"生意归生意。"沈烬说,"我今天来不是算旧账。是想问问——德顺还走布吗?"
"走。怎么不走?"
"那我这有一百匹细棉,价格跟我爹在世时一样。您要不要?"
周矮子摸了摸下巴。
"价格倒是公道。但——"他拖长了声音,"沈少爷,不是我不帮你。是最近码头上不太平。漕帮的人说了,布要出货得走他们的船。运费涨了三成。"
"涨就涨。"
"三成啊——"周矮子摇头,"加上布价、运费、过秤钱——我卖出去赚什么?不如不卖。"
"那周伯父的意思是?"
"意思是——"周矮子凑近了,"你要是能把漕帮的运费压下来,我这单就签。不然——我只能找别的货源了。"
沈烬看着他。
"别的货源?周矮子?"
周矮子被叫了全名,身子缩了一下。
"我听说……下游新到了一批布。价格比你这便宜两成。"
"哪来的?"
"这个——"周矮子笑眯眯的,"商业机密。"
沈烬站起来。
"周伯父,两成便宜的布——您买回去,裕丰的崔掌柜还跟您做生意吗?德顺和裕丰在石码头是老对头,但布行的规矩您懂:上游货源稳不稳、货色齐不齐、出了岔子有没有人兜底——这些比便宜两成重要。"
周矮子不笑了。
"你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便宜两成的布,要么是次货,要么是来路不正的货。次货卖不动,来路不正的货——漕帮敢保吗?"
周矮子的脸色变了。
"你——"
"我什么都不知道。"沈烬说,"我就是个卖布的。周伯父要签就签,不签我去找广源。"
他走了。
广源布行比德顺还小。掌柜姓方,四十多岁,老实巴交的。
"沈少爷,你爹的布我收过。质量没得说。"方掌柜翻了翻沈烬带的布样,"一百匹——行。但我有个条件。"
"您说。"
"运费你出。我不担风险。"
"行。"
"货到了要是跟布样不一样——我退。"
"行。"
"钱货两清。不赊账。"
"行。"
方掌柜伸出手。
"那就这么定了。"
下午,石锁打听到消息:周矮子果然跟漕帮下游的周二当家勾上了。周二当家手里压了一批布——不是布庄的货,是盐道断了之后从别处调来的。成色一般,但便宜。周矮子想拿这批布抢占石码头的布行渠道,把沈烬挤出去。
"周二当家为什么帮你?"沈烬问。
"不是帮他。"石锁说,"是帮你爹还债——你爹的盐道断了,他压了货亏了。现在他拿布来换——让周矮子卖他的布,他给周矮子低价。两个人各取所需。"
"周二当家手里那批布——从哪来的?"
"不知道。但听说是汉水上游一个小盐场的尾货。不是布,是盐场顺带织的粗棉——当布卖。"
"粗棉当细棉卖?"
"对。周矮子要是拿粗棉当细棉卖——"
"裕丰的崔掌柜第一个不干。"沈烬说,"崔掌柜做了一辈子布行,什么货色认不出来?"
"那周矮子不是砸自己招牌?"
"他不在乎招牌。他在乎的是先把你的渠道掐了。"沈烬站起来,"走,去码头看看周二的船。"
石码头的西泊位,停着一艘漕帮的货船。比胡漕运的船大一号,船帮上漆着漕帮的标记。几个漕帮的人在卸货——不是盐包,是布捆。
沈烬站在码头边上,远远看着。
"那就是周二的船?"
"对。"石锁说,"漕帮下游的二当家,周海山。四十出头,跟青州那个周二当家是堂兄弟。脾气比青州的那个爆。"
沈烬看了几息。
"他压的货不止布。"
"怎么看出来的?"
"卸货的节奏不对。"沈烬说,"布捆轻,两个人抬一捆。但你看第三批——四个人抬,还吃力。那是盐包。他把盐和布混着装,用布盖着盐。"
石锁眯起眼睛看了看。
"还真是。"
"盐道断了,他手里压的盐出不去。拿布做幌子,盐夹在布里面走。"沈烬说,"但他不知道——青州那边的盐引已经被卡了。他的盐就算运到石码头,也卖不出去。"
"那他——"
"他不是在卖盐。他是在清库存。"沈烬说,"盐放久了潮了就废了。他得赶紧出手——哪怕亏本。"
"那周矮子知道吗?"
"知道一半。知道有盐,不知道盐已经潮了。"沈烬转身往回走,"等周矮子发现布是粗棉、盐是潮盐——这笔买卖就炸了。"
"我们不用动手?"
"不用。"沈烬说,"让他们自己炸。"
当天夜里,顺安栈的吕掌柜来敲门。
"沈少爷,有人找你。"
"谁?"
"一个穿灰袍的女人。"
沈烬的手停了一下。
"灰袍?"
"嗯。戴面纱。站在楼下大堂里。"
沈烬站起来,拿起新刀挂在腰间。
"石锁,瘦猴,守在门口。"
他下了楼。
大堂里,灰袍女人站在柜台旁边。面纱遮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跟在西域见过的那个灰袍女人——不一样。这个矮一点,瘦一点。
"你是谁?"
灰袍女人没说话。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铁的。
沈烬看了一眼——铁牌。上面刻着一个字:「七」。
跟玉牌一样的字。但牌子是铁的,旧了,边缘有磨损。
"你也是——"
"上面让我来看看。"灰袍女人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你爹走了之后,青州那条线断了半年。上面不放心。"
"不放心什么?"
"不放心你。"灰袍女人说,"二十岁。第一次出青州。带着玉牌到处走——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块牌子吗?"
"传言——"
"传言是我们放的。"灰袍女人说,"不全是。有一半是我们放的,有一半是别人放的。但效果一样——所有人都知道沈天阔的儿子带着七杀令的牌子出来了。"
"为什么放?"
"因为有人要动你。"灰袍女人说,"你爹在青州压了二十年,压住了不少人。他一死,那些人全冒出来了。你以为韩三刀是第一个?他只是最笨的那个。"
沈烬的手指碰了碰铁牌。
"上面是谁?"
"你不需要知道。"灰袍女人收回铁牌,"你只需要知道——玉牌别乱亮。下游不比青州。青州你爹经营了二十年,有人情有底子。下游——你什么都没有。"
"那我该怎么办?"
"继续做你的布匹生意。"灰袍女人说,"别亮牌子。别让人知道你是谁。七杀令的事——上面会处理。"
她转身往门外走。
"等等。"
灰袍女人停了一步。
"我爹的盐道——下游这一段,周二当家手里压的货——"
"那是你爹的私事。七杀令不管私事。"灰袍女人说,"但你如果要用这条线——先想清楚。用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"
她走了。
门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柜台上的油灯晃了一下。
沈烬站在大堂里,看着门口。
石锁从楼梯口探出头来。
"沈少爷?"
"没事。"沈烬转身上楼,"睡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