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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归刀 韩三刀是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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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三刀是第七天夜里来的。
不是一个人。带了两个人——铜锤光头和一个不认识的后生,扛着一口箱子。光头的脑袋上包着布,上回被黑伞女人敲出来的包还没消。
老周开的门。看见铜锤光头,手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"韩堂主——"
"我来见沈少爷。"韩三刀的声音很平。
沈烬在正房里。听见脚步声,没起身。
韩三刀走进来,身后跟着光头和那个后生。他扫了一眼正房——条案、太师椅、墨玉令牌、新刀、杀破狼。一样不少。他走到桌前站住了。
"沈公子。"
"坐。"
韩三刀没坐。他身后那个后生把箱子放在地上,打开——满满一箱银子。白花花的,估摸有五百两。
"盐没卖出去。"韩三刀说,"潮了三成。剩下的再放半个月也废了。"
"嗯。"
"我花五百两买文书,文书是张废纸。"他指了指箱子,"这是退给你的。"
沈烬看了箱子一眼。
"不是我收的钱。是温师爷收的。"
"我知道。"韩三刀说,"我花五百两买了个教训——温师爷是你的人。"
沈烬没否认。
"你查到了?"
"查不到。"韩三刀说,"但我花了五百两,什么事都没办成。青州城里能让我花了钱还办不成事的人——"他看着沈烬,"只有一个。"
沉默了几息。
"韩堂主,你今晚来不是来退银子的吧?"
"不是。"韩三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铁牌,放在桌上。追魂堂的铁掌令——堂主的信物。
"追魂堂我管了八年。八年前我带着十二个人从汉水下游过来,在青州城西落脚。八年,做到青州第一大堂。"他把铁掌令往前推了推,"现在剩四十七个人。打手走了十几个,漕运断了,盐道断了,街面上的生意全黄了。"
"嗯。"
"我韩三刀不是没输过。但没输得这么干净过。"他笑了笑,笑得不太好看,"你没杀我一个人。没烧我一间房。没扣我一两银子。但我的堂口——散了。"
沈烬看着铁掌令。
"你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——我认了。"韩三刀说,"不是认输。是认人。"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"追魂堂从今天起,城西的地盘我让。保护费我不收了。打手我遣散——愿意留下的,你挑。堂口我关了,房子给你。"他指了指铁掌令,"这个也给你。以后追魂堂三个字,从青州城除名。"
正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元魁站在角落里,没说话。老周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沈烬看着韩三刀。
"你今年多大?"
"四十一。"
"四十一岁,在青州做了八年。你让我关了追魂堂——你以后干什么?"
韩三刀愣了一下。
"我……"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"你手底下还有三十几个人要吃饭。你关了堂口,他们去哪?你去哪?"沈烬说,"你认了,然后呢?回家种地?"
韩三刀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"铁掌令我不收。"沈烬把铁掌令推回去,"追魂堂不关。"
"什么?"
"追魂堂不关。但得换种活法。"沈烬站起来,"你手底下的人,能打的编一队,给我当护院。能跑的编一队,给我跑漕运和盐道。能算账的留着,管布庄的账。追魂堂变成布庄的护卫队——名字可以改,叫'布庄护院'也行,叫'沈家镖局'也行。"
韩三刀看着他。
"你收编我?"
"不是收编。是合伙。"沈烬说,"你管人,我管钱。你熟悉城西的地盘,我打通城东的渠道。追魂堂的打手变成布庄的护院,保护费不收了,改成'安保费'——商户自愿交,我们负责治安。跟以前不一样:以前是勒索,以后是服务。"
韩三刀的眉头皱起来了。
"安保费?"
"城东三十七户,城西我给你算二十户。五十七户商户,每户每月交二钱银子——不是保护费,是请护院的钱。有人闹事我们管,没人闹事我们巡逻。比追魂堂以前收的少一半,但名正言顺。"
赵元魁在后面插了一句。
"这叫'从黑洗白'。"
"对。"沈烬说,"你韩三刀在青州做了八年□□,名声臭了。但你要是变成'布庄护院'的管事——谁还能说你什么?你是在给商户看家护院,不是在收保护费。"
韩三刀沉默了很久。
铜锤光头在后面憋不住了。
"堂主,他这是——"
"闭嘴。"韩三刀说。
他看着沈烬。
"你让我给你当护院头子?"
"不是护院头子。是布庄的二掌柜。"沈烬说,"我管外,你管内。你管人,我管钱。追魂堂的兄弟有口饭吃,我城东的生意有人看场子。各取所需。"
韩三刀的手指在铁掌令上摸了很久。
"我韩三刀这辈子没给人打过工。"
"不是打工。是合伙。"沈烬说,"你要是不信,先试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你觉得不行,铁掌令拿回去,追魂堂你接着干。"
韩三刀看着他。
"你为什么不直接灭了我?"
"灭了你有什么好处?"沈烬说,"你死了,追魂堂散了,三十几个人各奔东西。其中有一半会恨我——恨我的人多了,我睡不安稳。不如让你活着,替我干活。你恨我也得给我干活。"
韩三刀笑了。这次笑得比刚才好看一点。
"沈公子,你爹要是活着,你们俩能坐一桌喝酒。"
他把铁掌令收回来,塞进袖子里。
"安保费的事——二钱银子太少了。城西那边商户多,一户三钱。"
"行。城西三钱,城东二钱。你说了算。"
"护院的人我挑。不听话的我先收拾了再给你。"
"行。"
"漕运的线我还有几条——不是盐道,是布匹和粮食。你布庄的货要走水路,我的人能护。"
"行。"
两个人一句一句地对。像在谈生意。不像在谈投降。
韩三刀最后站起来。
"沈公子,今天说的这些——"
"算数。"
"好。"韩三刀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"赵元魁他爹的事——"
"那笔账另算。"沈烬说,"你替我干活,我替你挡事。但赵伯父的仇——不是不报,是时候没到。"
韩三刀没回头。
"我知道。"
他走了。光头和那个后生扛着箱子跟在后面。巷子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正房里安静了。
赵元魁走过来,站在沈烬旁边。
"你真要收他?"
"真收。"
"他那种人——"
"他那种人才有用。"沈烬说,"打手好找,地头蛇不好找。韩三刀在青州混了八年,城西的每条巷子、每个商户、每条暗渠他全清楚。这种人——杀了是浪费。"
"你不怕他反?"
"他反不了。"沈烬说,"他的盐道断了、漕运断了、官面上的路也断了。现在他手里就剩三十几个人和城西的几条街。跟我合伙,他有的赚。反我——他什么都没有。"
赵元魁想了想,点了头。
"有道理。"
"不是有道理。是算账。"沈烬说,"他算得清这笔账。四十一岁的人了,不会看不清。"
他坐回太师椅上,拿起新刀看了看。
"周伯。"
老周从门外探进头来。
"去告诉刘老头他们——追魂堂的事了了。城东城西以后一家管。让他们安心做生意。"
"是。"
老周走了。脚步声轻快。
沈烬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的梁。
从西域回来,到青州,到今天——两个月。两个月,他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。从布庄少爷变成城东城西的话事人。从"替爹报仇"变成"替爹守摊子"。
他拿起墨玉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"赵元魁。"
"嗯。"
"我爹的名单上,还有几个人没动。"
"嗯。"
"慢慢来。"沈烬说,"不急。先把青州的事理顺了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城东的巷子口,刘老头的豆腐摊冒着热气。孙布行的铺子开着门,布匹挂在架子上。方粮行的门口堆着麻袋,几个伙计在搬货。
街坊们在笑。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砍价。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
沈烬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"走吧。"他说,"去城西看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