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1、鹤纹 三天。
...
-
三天。
沈烬没去找韩三刀。韩三刀也没来。
第三天傍晚,老周从外面回来,脸色发白。
"少爷,城守衙门又贴告示了。"
"说什么?"
"说沈家布庄涉嫌谋反。"
沈烬接过告示。白纸黑字,盖着城守衙门的大印。罪名从"私藏兵器、勾结匪类"升级到了"谋反"——这是要命的罪。
"吴师爷的手笔。"赵元魁在旁边说,"韩三刀把沈伯父的账簿给他看了。他拿这个做文章——沈天阔跟盐铁漕运有往来,往'谋反'上靠,一扣一个准。"
"谋反要有证据。"沈烬说,"盐铁往来是生意,不是谋反。"
"但告示贴出去了,满城的人看见'谋反'两个字——"赵元魁指着告示,"谁还敢靠近布庄?谁还敢跟你做生意?这是要孤立你。"
沈烬把告示放在桌上。
"周伯,城东的街坊今天什么反应?"
"没人来布庄。"老周低声说,"刘老头今早摆了豆腐摊,但没往这边看。孙布行关了门。方粮行的门开着,但人不在。"
沉默了一会儿。
"意料之中。"沈烬说,"韩三刀的算盘:先用我爹的账簿逼我妥协,我不妥协,他就把这事捅给官府往死里整。吴师爷顺水推舟——他本来就在册子里,把我搞死了对他最安全。"
"那现在怎么办?"赵元魁问,"谋反的告示贴了,再递状纸没用了。谁敢受理谋反案?"
"不递状纸了。"沈烬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。
他从条案最里层摸出那只羊脂白玉鹤纹玉牌。
玉牌在掌心里温润如脂,鹤纹细如发丝。他翻过来看背面——背面刻着一个字:「七」。
"赵元魁。"
"嗯。"
"七杀令你知道多少?"
赵元魁咽了一下。
"只知道是朝廷的暗线机构。直属……不知道直属谁。有人说直属司礼监,有人说直属锦衣卫,有人说直属皇帝。没人说得清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七杀令的人,地方官府动不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七杀令的令牌比知府的印还大。"赵元魁说,"玉牌持有者见官不跪、见印不拜。地方官敢动七杀令的人,七杀令反过来能摘他的乌纱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"那就不用递状纸了。"
"你打算——"
沈烬拿起玉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
"明天我去城守衙门。不空手。带这个。"
第二天巳时,沈烬去了城守衙门。
这次穿的不是孝服。穿了一身黑绸长衫,腰间只挂了羊脂白玉鹤纹玉牌。没带刀。没带人。一个人。
门口的石狮子还在。沈烬走到门房前,把玉牌放在桌上。
"请吴师爷出来见我。"
门房看了玉牌一眼,没认出来。但玉牌的质地和雕工摆在那里——不是凡品。他犹豫了一下,进去通报了。
这次等的时间短。一炷香不到,吴师爷出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身后跟着郑巡官,还有两个带刀的衙役。
吴师爷看见沈烬,第一眼没看玉牌——看的是沈烬的脸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玉牌上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。是那种——认出了什么东西但不敢确认、确认了又不敢声张的复杂表情。
"沈少爷。"吴师爷的声音比上次低了,"这是——"
"七杀令。"沈烬说,"羊脂白玉鹤纹。我爹沈天阔的。现在归我。"
吴师爷的手指在袖子里抖了一下。
郑巡官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玉牌,没看懂。但吴师爷的脸色说明了一切——他懂。
"沈少爷,有话好说——"
"告示。"沈烬说,"谋反的告示。谁的主意?"
吴师爷不说话了。
"韩三刀拿我爹的账簿给你看,你往'谋反'上靠。对不对?"
吴师爷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沈少爷,这是城守大人的意思——"
"城守大人知道七杀令吗?"沈烬问。
吴师爷沉默了。
"他不知道。"沈烬说,"你也没告诉他。你拿'谋反'当幌子,实际上是要借官府的手除掉我——因为账册里有你的名字。我死了,账册就是死账。对不对?"
吴师爷的额头出汗了。
"沈少爷,误会——"
"不是误会。"沈烬把玉牌收回来,攥在手里,"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条:今天把告示撤了,以后追魂堂的事你别管。第二条——"他看着吴师爷的眼睛,"我拿着这块玉牌去知府衙门,告你勾结匪类、受贿枉法。七杀令的状纸,知府不敢不接。"
吴师爷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"沈少爷,你……你爹的事——"
"我爹的事是我爹的事。我的事是我的事。"沈烬说,"你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。搅在一起——"他往前走了一步,"死的不只是你。"
吴师爷退了半步。
"好。好。告示我撤。追魂堂的事……我不管了。"
"当真?"
"当真。"
沈烬看了他三息。
"记住今天的话。"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郑巡官在后面喊了一声:
"沈少爷——"
沈烬回头。
"那告示……什么时候撤?"
"今天午时之前。"吴师爷说。
午时,告示撤了。
城守衙门的告示栏上,"谋反"两个字被撕掉了。街坊们看见告示没了,面面相觑。刘老头又摆了豆腐摊,这次往布庄这边看了一眼。
沈烬站在布庄门口,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"周伯。"
"嗯?"
"去告诉刘老头他们——告示撤了,没事了。该摆摊摆摊,该开门开门。"
老周去了。
赵元魁从里面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"吴师爷服了?"
"服了。不是服我,是服这块玉牌。"沈烬说,"他不知道七杀令到底有多大,但他知道惹不起。"
"那韩三刀呢?"
"韩三刀不知道七杀令的事。"沈烬说,"吴师爷不敢告诉他——告诉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怂了。韩三刀现在还以为'谋反'的告示能压死我。"
"他还在等消息。"
"让他等。"沈烬说,"等他等不及了,自己来找我。"
当天下午,韩三刀果然来了。
不是带人来的。是一个人。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衫,铁掌缩在袖子里,走进了城东布庄的巷子。
老周开的门。看见韩三刀,手抖了一下,但还是开了。
韩三刀走进院子,看见沈烬坐在正房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那块玉牌,在太阳底下翻着看。
"沈少爷。"韩三刀站住了,"今天衙门撤了告示。"
"嗯。"
"吴师爷跟我说是误会。"
"嗯。"
韩三刀的眼神落在玉牌上。他看了几息。
"那是什么?"
"我爹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沈烬把玉牌翻过来,让韩三刀看见背面的「七」字。
韩三刀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七杀令?"
他认得。
"你认得?"沈烬问。
"二十年前……听说过。"韩三刀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害怕——是那种"我惹了不该惹的人"的恍然,"沈天阔是七杀令的人?"
"是。"
韩三刀沉默了很久。
"你爹从来没说过。"
"不能说。"
"所以当年赵家的事——"
"我爹不能拦。七杀令的规矩。"沈烬说,"但不是默许。是没办法。"
韩三刀的肩膀塌了一点。不是服软,是泄气—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力气全散了。
"沈少爷……不,沈公子。"韩三刀的声音低了,"我韩三刀在青州混了八年,什么人都见过。但七杀令——"他摇了摇头,"这个我惹不起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韩三刀看着他。
"城东归你。城西我让一半。漕运我不碰你的线。保护费——城东的我全撤。"他顿了顿,"沈公子,我不是怕你。是怕这块牌子背后的东西。你爹当年要是亮了这个,我连追魂堂都开不起来。"
"我爹不亮,是因为规矩。"
"我知道。"韩三刀说,"所以你爹是条汉子。"
他退了一步。
"告辞。"
韩三刀走了。一个人来的,一个人走的。
沈烬坐在台阶上,把玉牌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。
赵元魁从正房里出来。
"他服了?"
"服了。"
"这么简单?"
"不是简单。是他终于知道他打的不是一个人——是一个东西。"沈烬说,"我爹用了一辈子没亮的东西,我亮了。值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"周伯。"
"在。"
"明天开始,布庄正常营业。保护费不收。城东的事我们管,但不收钱。"沈烬说,"追魂堂的人从城东撤干净了——你盯着点,要是还有人收钱,告诉我。"
"是。"
沈烬走进正房,坐在太师椅上。墨玉令牌在,杀破狼在,新刀在。现在多了一样东西——羊脂白玉鹤纹玉牌,贴着胸口,温热的。
他爹的牌子。
"赵元魁。"
"嗯。"
"我爹的账簿里,除了盐铁漕运和吴师爷——还有什么?"
赵元魁想了想。
"你爹在青州经营了二十年。七杀令的暗桩不可能只有一个据点。布庄是明面上的,暗的——"他指了指脚下,"这院子里应该有东西。"
"找。"
两个人翻了正房、后院、厢房、地窖。翻了半个时辰,什么都没找到。
最后沈烬回到正房,站在条案前。他看着条案——条案是他爹生前用的,紫檀木,四平八稳。他蹲下来,敲了敲条案的底板。
空的。
他伸手在底板下面摸了一圈,摸到一个暗扣。按下去,底板弹开了一块——里面有一个油布包。
打开油布包:一本簿子、一封信、一把钥匙。
簿子是沈天阔的手书——不是账册,是名单。青州城里所有跟七杀令有关的人:漕帮里的一个、城守衙门里的一个(不是吴师爷,是另一个)、盐场的一个、甚至知府衙门里有一个。十几个人,分布在青州城的各个角落。
信是写给沈烬的。沈天阔的字——
烬儿:
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不在了。
七杀令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。玉牌贴身带,墨令藏好。青州的事你不必管——但如果有人欺负到你头上,亮牌子。他们会怕。
名单上的人,能动则动,不能动就留着。你爹在青州二十年,不是白活的。
赵家的事,爹对不住。但不是不管——是不能管。七杀令的规矩比命大。你替爹还这笔债。
布庄留给你。但布庄只是个壳。真正的根基在下面。
好好活着。
爹绝笔
沈烬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折起来,放进怀里。
钥匙上刻着两个字:「暗仓」。
"暗仓。"沈烬说,"院子里应该还有个暗仓。"
两个人又翻了半个时辰。最后在后院的井底下找到了——井壁上有一个暗门,钥匙插进去,转了一下,门开了。里面不大,三丈见方,堆着东西:银子、兵器、文书、地图。
沈天阔二十年攒下的家底。
"这下……"赵元魁看着暗仓里的东西,咽了一下,"沈伯父这是把整个青州的地基都留给你了。"
沈烬站在暗仓门口,看着里面。
"不是地基。是棋盘。"他说,"我爹摆了二十年的棋,现在该我下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