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乱葬岗开始修恶道》冬雨迟

5、锈刀 第六天傍晚

　　第六天傍晚，黑伞女人回来了。

　　沈烬听见后院门响的时候，正在井台边蹲着。他手里攥着那把从井底挖出来的刀——老头没骗他，刀是真的埋在井台下面，用油布裹了三层，挖出来还是锈得厉害。刀身暗红，刃口上全是褐色的锈斑，但老头说得对，还开刃。他拿磨石磨了一整天，磨出了一寸长的亮口子。

　　后门响了一声，又一声。

　　他撑着墙站起来，把刀靠在井台上，往里走。

　　黑伞女人从后门进来，脸色比走的时候差了不少。面纱还在，但额角多了一道擦伤，左袖口撕了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缠着布条的小臂。黑伞收在左手，伞骨上沾着泥。

　　她看见沈烬站在廊下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"你能下地了？"

　　"第六天了。"沈烬看着她，"你那边怎么样？"

　　她没直接回答，走到廊下坐了下来，把伞靠在柱子上，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瓶，倒了颗药丸出来丢进嘴里，干咽下去。

　　"漕仓底下有地道。地道通石室。石室里——"她停了一下，"有一张人皮。"

　　沈烬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　　"谁的？"

　　"沈家大老爷的。"

　　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　　沈烬没说话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呼吸慢了半拍——那种刻意压住的慢。

　　"还有一本册子。"黑伞女人继续说，"记着青州城里所有人的把柄。我师父的名字在第一页。"

　　"你师父？"

　　"以后告诉你。"她摆了摆手，"重要的是，赵家漕仓背后有人。不是赵元魁。"

　　"谁？"

　　"不知道。一个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藏青绸袍，手里永远拿着一把小刀。地道里有机关，我被卡住了，他放我出来的。"

　　她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。沈烬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"你说他手里拿着小刀，刀刃上有血。"

　　"新鲜的。"

　　"沈家大老爷的皮是他剥的？"

　　"他自己说的。"

　　沈烬慢慢坐到廊沿上，后背靠住柱子。胸口那几道伤口被牵动了一下，他没在意。

　　"赵家漕仓不是赵家自己的。"他开口，像是在捋一条线，"赵家只是台面上的。底下有人借赵家的地盘做事，赵元魁未必知道全部。"

　　"我也这么想。"黑伞女人看着他，"但赵元魁不是善茬。他就算不知道全部，也知道一部分。这种人不会甘心当傀儡。"

　　"所以赵家内部也有裂缝。"

　　"有裂缝就好办。"黑伞女人嘴角微微一勾，"有裂缝的东西，一撬就碎。"

　　沈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的伤口——掐出来的，已经结痂了，暗红色的硬壳扣在掌纹里。

　　"七天。"他说。

　　"什么七天？"

　　"赵家二管事来过。赵元魁给我七天，让我自己去找他。今天第六天。"

　　黑伞女人看着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
　　"你去？"

　　"去。"

　　"你这个样子——"她扫了一眼他缠满布条的胸口，"去了就是送菜。"

　　"送菜也得去。"沈烬站起来，走到井台边拿起那把锈刀，在手里掂了掂，"我记着七个人的脸。七天到了，他们一定在等消息。赵福回去说了我放的话，赵元魁今晚就会动手。"

　　"你怎么知道？"

　　"因为赵元魁不是那种等七天的人。"沈烬说，"他给我七天，是算准了我活不过七天。现在第六天了，我没死。他今晚一定会派人来确认。"

　　话音刚落，前堂方向传来一声脆响。

　　不是敲门。是瓦片碎裂的声音。

　　黑伞女人猛地站起来，手按上腰间短刃。

　　沈烬握紧了锈刀，侧耳听。

　　前堂安静了两息。然后——

　　木门被踹开了。

　　脚步声。不止两个。至少四个人以上。

　　老头在后堂喊了一声："谁——"

　　话没说完，一声闷响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撞在墙上。

　　沈烬和黑伞女人对视了一眼。

　　"后门。"她低声道。

　　"不走。"沈烬说。

　　他握着锈刀，一步一步往前堂走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膝盖不软了，脚底也踩实了。六天，他把自己从一滩烂泥硬撑成了一把钝刀。

　　前堂的门帘被掀开。

　　走进来四个人。

　　正是那七个人里的四个。

　　沈烬认得他们。左脸带疤的那个走在最前面，矮个子跟在后面，缺了小指的那只手按在刀柄上。另外两个人他没见过——应该是后来加的。

　　疤脸看见沈烬站在廊下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"还真活着。"

　　他上下打量沈烬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锈刀上，嗤笑了一声。

　　"就这？一把锈刀？沈掌柜，你七天前跪在地上求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。"

　　沈烬没动。

　　他看着疤脸，像在看一块肉。

　　"七个人。"他说，"今天来了四个。还剩三个在外面等？"

　　疤脸的笑容收了一点。

　　"你记性不错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，"赵二爷说了，你要是还活着，就带回去。带不回去——"

　　他手按上了刀柄。

　　"就带尸体。"

　　沈烬动了。

　　不是往前冲。是往旁边闪了半步，锈刀从下往上撩。动作不快，甚至有点笨拙——他六天没动过武，胸口还缠着布条，但这一刀的角度刁。疤脸没想到他敢先动手，仓促拔刀格挡，锈刀砍在刀背上，崩出几点火星。

　　疤脸被震退了一步。

　　他没想到这个挨了七刀的人还有力气。

　　黑伞女人没动。她靠在柱子上，抱着黑伞，像在看戏。

　　"别看了！"矮个子冲她喊了一声，拔刀就上。

　　黑伞女人叹了口气，伞尖一转，点在他手腕上。矮个子刀还没举起来，手腕一麻，刀脱手飞了出去。她跟进一步，伞骨顶在他咽喉上。

　　"别动。"她说。

　　矮个子僵住了。

　　疤脸回头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快。

　　"你——"

　　沈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第二刀来了，还是那把锈刀，还是笨拙但角度刁。疤脸横刀去挡，沈烬忽然变招，刀刃一翻，贴着他的刀身滑下去，划在他小臂上。

　　血出来了。

　　疤脸闷哼一声，退了两步。

　　"你——"他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，又抬头看沈烬，"你不是开布庄的吗？！"

　　"以前是。"沈烬说。

　　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锈刀拖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　　疤脸咽了口唾沫。他看了看身后两个同伴，又看了看被伞骨顶住的矮个子，最后看了看沈烬的眼睛。

　　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犹豫，甚至没有愤怒。

　　只有一种很安静的、很确定的东西。

　　像一把刀。

　　"走。"疤脸咬着牙说，"撤。"

　　四个人退了出去。矮个子被同伴拽着，踉跄跟在后面。疤脸退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，那道疤在灯光下格外狰狞。

　　"七天没到呢，沈掌柜。明天才是第七天。"

　　门关上了。

　　沈烬站在原地，锈刀垂在身侧，刀尖上挂着一滴血。

　　他低头看了看那滴血，慢慢抬起头看向黑伞女人。

　　"还剩三个。"他说。

　　"你故意放他们走的。"她看着他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确认。

　　"对。"

　　"为什么？"

　　"因为我要他们回去报信。"沈烬把锈刀插进腰间的布带里，"赵元魁今晚就会知道我没死，而且能打。他明天一定会亲自来。或者——派人来。"

　　"你赌的就是他亲自来？"

　　"赌不赌无所谓。"沈烬坐回廊沿上，胸口因为刚才那几下动作又开始疼了，他喘了两口气，"反正七天到了。该来的总会来。"

　　黑伞女人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
　　"你比我想象的麻烦。"

　　"彼此彼此。"

　　后堂传来老头呻吟的声音——刚才被人捂嘴撞在墙上，这会儿缓过来了。沈烬听见动静，喊了一声："大夫，你没事吧？"

　　"死不了。"老头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委屈。

　　沈烬靠在柱子上，抬头看天。

　　天快黑透了。后院那枝枯石榴在晚风里晃了晃，裂开的石榴籽儿掉了一颗在地上，啪嗒一声，碎了。

　　明天第七天。

　　他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