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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暗棋 赵元魁找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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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元魁找到钱老四,是在城北的赌坊里。
不是什么体面的地方。半地下的黑窟窿,油灯熏得四壁发黑,空气里一股汗酸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。三张桌子,两张推牌九,一张摇骰子。钱老四在摇骰子的那桌,面前堆着几粒铜钱和一小锭银子——赢了一点,但不多。
赵元魁站在门口看了半盏茶的时间。钱老四的额头上有汗,手指在桌面上敲,眼睛盯着骰盅。他押小,开大。银子被庄家收走了。
"钱老弟。"赵元魁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钱老四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惊喜,是警惕。
"赵师爷。"他叫的是旧称。赵元魁以前在赵家当师爷,钱老四那时候还是赵家的护院。
"好久不见。"
"嗯。"钱老四把面前剩下的铜钱拢了拢,"有事?"
"没事不能来看看老兄弟?"
"有事说事。"钱老四不接茬,"我赶着翻本。"
赵元魁笑了。
"你这手气,今天翻不了。庄家吃了你两把大的,第三把该你赢的时候他换了骰盅——你没看见?"
钱老四愣了一下。
"你看见了?"
"看见了。"赵元魁说,"庄家袖子里有东西。你要是再押,还得输。"
钱老四沉默了。手指在铜钱上摩挲了两下,收了。
"行。你说。"
赵元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。八十两。青州最大的钱庄的票,盖着印。
"印子钱还了。"
钱老四看着银票,没动。
"谁的钱?"
"你猜。"
"沈烬。"
"聪明。"
钱老四没拿银票。手指离开桌面,往后靠了靠。
"赵师爷,我跟了韩堂主五年。你拿八十两就想——"
"不是买你。"赵元魁打断他,"是借你。这八十两是借的,不是送的。你写个借据,按个手印,三年还清。利息不要。"
"不要利息?"
"不要。"
钱老四盯着他。
"天下没有不要利息的银子。"
"有。"赵元魁说,"条件是——你哪天想走,随时走。不拦你。不拿印子钱的事要挟你。你欠的是银子,不是命。"
钱老四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韩堂主对我不错。"
"是不错。但韩堂主知道你欠印子钱吗?"
"……知道。"
"他拿这个拿捏你,对不对?月钱扣一半还债,剩下的不够你赌——所以你越欠越多。这不是对你不错,这是拴你的链子。"
钱老四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生气,是被戳穿之后的难堪。
"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?"
"什么都不用干。"赵元魁说,"你就待在追魂堂,该干嘛干嘛。哪天你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事、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——你知道该告诉谁。"
"当细作?"
"当朋友。"赵元魁说,"赵家散了之后,你没几个朋友了吧?"
钱老四不说话了。
油灯噼啪响了一声。赌坊里其他桌的声音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"借据。"钱老四说。
赵元魁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。借据写好了,八十两,三年期,无息。钱老四看了两遍,拿起桌上的毛笔,在手指上吐了口唾沫,按了个手印。
银票收了。
"谢了。"钱老四说。声音很低。
"不谢。银子是借的。"
赵元魁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钱老四还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银票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不是敲桌子。是摩斯电码一样的节奏。一下、两下、一下。像在想事情。
第二天,胡漕运的船回来了。
不是三艘全回来——两艘回来了,一艘留在汉水入漕的口子上守着。扣的那批盐船还在支流岔道口停着,没放。
"漕帮来了两艘大船。"胡漕运在布庄正房里说,"比我们的船大一号,吃水深,船上的人不是漕工——是打手。二十来个,拿着家伙。"
"打起来没有?"
"没有。我们的人没动,他们也没动。隔着三十丈对瞪。"胡漕运说,"但漕帮的人下了锚,摆明了要守着。我的人扣着盐船,他们守着口子——谁也不让谁。"
"漕帮的船是谁带的?"
"不认识。但旗是漕帮的旗,打的是陆帮主的号。"
沈烬想了想。
"漕帮为什么帮追魂堂?"
"账册上写了。每月五十两。"赵元魁说,"但五十两买不来漕帮出船出人。陆帮主不是小气的人——他肯动,说明韩三刀给了更大的好处。"
"什么好处?"
"不知道。但漕帮最近在青州扩地盘——"赵元魁翻了翻账册,"韩三刀手里有一条漕运的暗线,走的是汉水支流的私道。这条道要是给了漕帮——"
"漕帮就多一条不交税的航道。"沈烬接上,"值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胡叔,你那艘留守的船,能撑多久?"
"三天。水粮够三天。但漕帮要是硬闯——"
"不会硬闯。"沈烬说,"漕帮不是追魂堂。陆帮主是生意人,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刀。他在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我先撑不住放船。"沈烬站起来,"或者等韩三刀给他更大的筹码。"
"那怎么办?"
"加码。"
沈烬走到条案前,拿起墨玉令牌。
"胡叔,你回漕帮。找你认识的人——漕帮里跟陆帮主不对付的,或者想多赚点的。开个价。"
"开什么价?"
"胡漕运的漕船帮追魂堂运盐,一趟五两。我出十两。从今天起,谁帮追魂堂运盐,我双倍收买。"
胡漕运愣了。
"你这是——"
"拆他的漕运。"沈烬说,"韩三刀的盐走漕运,漕运靠漕帮的人撑船。我把撑船的人买过来,他的盐就烂在岸上。"
"这得花多少银子?"
"花得起。"沈烬说,"布庄的布还在织,三十七户街坊的生意还在转。我花的是银子,他丢的是命脉。"
胡漕运想了想,点头。
"行。我去找人。"
当天下午,钱老四来了。
不是赵元魁叫他来的——他自己来的。天擦黑的时候,钱老四站在布庄门口,穿着灰褂子,帽檐压得低。老周开了门,看见是他,犹豫了一下,放他进来了。
沈烬在正房里。钱老四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"沈少爷。"
"钱大哥。"沈烬站起来,"坐。"
"不坐。"钱老四说,"我来传个话。"
"说。"
"韩三刀后天要在城西码头见漕帮陆帮主。不是谈盐的事——是谈你。"
"谈我?"
"谈怎么弄死你。"钱老四压低了声音,"韩三刀要陆帮主出人,后天夜里动手。不是围布庄——是堵你的路。你在城东和城西之间走,他们就在半道上截你。"
"谁动手?"
"漕帮的人打头阵,追魂堂的人在后面收。韩三刀不亲自出面——让陆帮主背锅。"
沈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在场。"钱老四说,"韩三刀跟钱老四——不是我,是另一个姓钱的管事——商量的。我端茶进去听见的。"
"你为什么告诉我?"
钱老四沉默了两息。
"银子。"
"什么?"
"你借我八十两。我要是今天不来,这八十两就是追魂堂的银子——韩三刀知道了,我活不过三天。"钱老四说,"我不是来报恩的。是来保命的。"
沈烬看着他。
"都一样。"
钱老四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"后天夜里。城西码头往东的第三个巷口。他们埋了八个人,漕帮的。"
他走了。
沈烬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慢慢敲着桌面。
"赵元魁。"
"在。"
"后天夜里,我们去城西码头。"
"去送死?"
"不送死。去赴约。"沈烬说,"他设伏等我,我就去。但不是我一个人去。"
"几个人?"
"够用的。"沈烬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巷子外面黑下来的天色。
"后天夜里,该收网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