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旧账 回春堂的后 ...
-
回春堂的后院比前堂安静得多。
沈烬在木榻上躺了两天。第三天清晨换药的时候,干瘦老头揭开布条,低头看了看伤口,咂了咂嘴。
"愈合得倒快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意外。一般人挨七刀,就算接了骨缝了针,三天下来伤口至少还渗着黄水。但沈烬胸口那几道疤已经开始收口了,边缘泛着淡粉色的新肉,像蚯蚓爬在皮肤上。
"你小子命硬。"老头换好药,拿新布条重新缠上,"命硬的人要么活很久,要么死得很惨。没有中间那条路。"
沈烬没接这话。他靠在榻上,看着窗外。
后院的墙头探进来一枝枯了的石榴,叶子全掉了,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两个裂开的石榴,籽儿已经发黑。秋深了。
"大夫。"
"叫老了,不是大夫。"
"赵家的漕仓,你知道多少?"
老头正在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水从枯瘦的手指间淌下去,滴答,滴答。
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"你前天跟那个女人说,赵家二管事带人来打听她。你怎么知道是赵家的人?"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甩了甩手上的水,拿起布巾擦了擦。
"青州城就这么大点地方,谁跟谁通着气,干了几年的人心里都有数。"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陶罐,拔开塞子,往一只粗碗里倒了半碗黑乎乎的药汤,"赵家漕仓那边,我年轻时候去过。给人看过伤。漕仓里养了一批人,不是脚夫,是打手。赵家从漠北弄来的,都是些亡命徒,杀人跟杀鸡一样。漕仓后头有一片空地,听说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听说什么?"
"听说埋了不少人。"老头的声音压低了,"我给人看伤的时候,见过几个漕仓的打手,身上带着土腥味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不是干活的泥,是新翻的土的泥。"
沈烬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。
他端起那碗药汤,仰头灌了下去。苦得他太阳穴直跳,但这次没皱眉。
"还有,"老头忽然又开口,"赵家漕仓不是普通的仓库。那地方底下有东西。我年轻时候听人说过,赵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,花大价钱请了工匠在漕仓下面挖了地道和石室。干什么用的,没人知道。后来老太爷死了,这事就没人提了。"
地道。石室。
跟黑伞女人去的方向对上了。
沈烬把碗搁在榻边,慢慢坐直了身子。这次坐起来没那么晕了,胸口还是疼,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变成了钝痛——说明伤口在长。
"我能下地了吗?"
"能走几步,别逞强。"
他扶着墙下了榻,脚踩到地上,膝盖还是有点软。走了两步,扶着门框喘了口气。
后院很小,一口井,两棵枯树,墙角堆着药渣。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前堂有动静——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老头从后堂快步走出来,脸色变了。
"你回榻上去。"
"谁?"
"别问——"
前堂的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敲门,是推。木门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走进来三个人。
两个打手模样的站在门口两侧,手按在刀柄上。中间那个人穿着一件褐色短褐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管事特有的笑,像是在告诉你"我很好说话",但眼睛里全是算计。
沈烬认得这张脸。
赵家的二管事,赵福。他以前去赵家漕仓送货的时候见过,这人站在码头边上,一句话就能让脚夫多扛三趟货。
"哟,真在这儿。"赵福扫了一眼后院,目光落在沈烬身上,笑意更深了,"沈掌柜,别来无恙啊。"
沈烬没说话。
他看着赵福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"别这么看着我。"赵福摆了摆手,"我来是给你送个消息的。你那个铺子,赵二爷已经接手了。地段不错,改成粮栈了。你那个媳妇——哦,人已经没了,就不提了。你那两个伙计,一个投了赵家,一个跑了,跑到哪儿不知道。"
他往前走了两步,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搁在石台上。
"这是你铺子的地契。赵二爷让我带给你——意思一下,毕竟你挨了刀,算抚恤。"
沈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地契。他的地契。上面盖着赵家的印。
"赵元魁让你来的?"沈烬问。
赵福笑了一下。
"沈掌柜,你这人挺有意思。挨了七刀没死,还从乱葬岗爬出来了。赵二爷说了,像你这种命硬的人,要么收为己用,要么——"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到了。
"二爷的意思是,你要想活,就归顺赵家。你以前开布庄的那点本事,赵家漕仓用得上。你要是不想活——"赵福耸了耸肩,"那七个人还在找你呢。他们没交差,心里不踏实。"
沈烬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那种真的觉得荒谬的笑。他笑得胸口伤口扯着疼,但他没停。
"赵元魁是不是觉得,全天下的人都得给他低头?"
赵福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"沈掌柜,我劝你想清楚。赵二爷给面子,才让我亲自跑这一趟。换了别人,连这机会都没有。"
"回去告诉赵元魁。"沈烬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"七天之内,我会去找他。"
赵福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"七天?"
"七天。"
"七天之后你要是不来,那七个人会再去找你。这次不是七刀了。"
"七天之后,不是他们找我。"沈烬看着他,"是我去找他们。"
赵福沉默了片刻,忽然哈哈笑了起来。
"好,好。有种。"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,"沈掌柜,我等着。七天,我记着呢。"
三个人走了。
木门合上,前堂恢复了安静。
老头从后堂走出来,脸色发白。
"你疯了?赵家的人你也敢撩?"
沈烬扶着门框,慢慢坐回榻上。
"大夫,你刚才说,漕仓底下有石室。"
"我说了,那是几十年前的事——"
"那本册子,"沈烬打断他,"如果赵家漕仓底下记着青州城里所有人的把柄,你猜我的名字在不在上面?"
老头不说话了。
"在的。"沈烬自己回答了,"赵元魁连我的地契都拿走了,我的名字一定在上面。他不是想收服我,他是在确认我死没死透。今天赵福来,不是招安,是试探。"
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。
"七天。"
"你要干什么?"
沈烬抬起头,看着老头。
"你这儿有没有刀?"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"后院井台底下埋了一把。我年轻时候用的。锈了,但还开刃。"
"给我。"
"你伤还没好——"
"给我。"
老头叹了口气,转身往后院走。
沈烬靠在榻上,闭上眼睛。
七天。
七天之内,黑伞女人会回来。她去漕仓探路,一定带回来什么东西。
七天之内,他要让自己能站起来,能走路,能握刀。
七天之后,他要去找赵元魁。
不是去投诚。是去要命。
他想起那七个人。第一个下刀的人,左脸有一道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。第二个人,矮个子,右手小指缺了一截。第三个人——
他记得每一张脸。
七个人,七刀。
这笔账,他一笔一笔地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