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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故城 漕船走了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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漕船走了四天。
走得很慢。漕运的粮船吃水深,逆水行,全靠纤夫拉。沈烬坐在船头看两岸的景色——田地、村落、石桥、水车。跟西域不一样。跟祁连山不一样。跟汉水中游也不一样。
这是青州的地界。
第四天傍晚,青州城的轮廓出现在水天交界处。城墙不高,灰色的,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。内河从城东水门穿过去,漕船可以直抵城东码头。
船老大在城外泊了船,等天黑。
"水门有追魂堂的人守着。"船老大说,"白天不好进。等夜里他们换班的时候溜进去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天黑透了才走。漕船摸黑靠向内河水门。水门是两道闸门之间的窄道,平时有兵丁守着,但夜里只有一个人打瞌睡。船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了——他没醒。
进了内河,水面窄了一半,两岸是青石板砌的河埠头。城东。布庄区。
沈烬站在船头,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炊烟。是染料。
蓝草、红花、栀子——布庄染坊的味道。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。
河埠头第三座码头停了船。五个人下了船,踩在青石板上。石板缝里长着青苔,滑。沈烬走了两步,脚底传来的触感是熟悉的——他小时候在这条石板路上跑过。
沈家布庄在河埠头往北第二条巷子里。
巷子没变。窄、深、两面墙高。墙头上伸出槐树枝,叶子落了一地。走到巷子尽头,一扇木门。门板旧了,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。门环还在——铜的,狮子头,被摸得发亮。
沈烬站在门前。
他伸出手,扣了扣门环。
三下。停。两下。
门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停。两下。
里面传来了脚步声。慢的、拖沓的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脸露出来——老的。六十多岁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全是褶子。眼睛眯着,像在辨认什么。
"谁?"
"周伯。"沈烬说。
门缝大了。老周的眼睛睁大了。他盯着沈烬的脸看了三息——从额头看到下巴,从眼睛看到那道疤。
"……烬儿?"
"是我。"
老周的手在发抖。他拉开门,门轴吱呀一声。
院子里没变。还是那个院子。青砖地面,中间一口缸,缸里养着一缸睡莲——叶子黄了,快入冬了。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。窗户纸换了新的,但木框还是旧的。
"少爷……"老周的声音哑了,"你活着。"
"活着。"
沈烬走进院子。脚踩在青砖上,每一步都是熟的。他走到正房门口,推开门。
里面的摆设没动。八仙桌、太师椅、条案、屏风。条案上摆着他爹的牌位——沈天阔。旁边空着一块,应该是给他娘留的。
沈烬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牌位。
"周伯,我娘的牌位呢?"
老周在后面站着,低着头。
"还没……还没立。夫人走的时候……"他咽了一下,"是乱葬岗的人收的尸。我没捞着。"
沈烬的手攥紧了。
"回头立。"
"是。"
他转身看了一圈院子。五个人站在里面,显得空。
"周伯,这半年布庄怎么样?"
老周叹了口气。
"不好。韩三刀的人来过三回。头一回要保护费,二回要入股,三回直接占了后院当库房。"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,"现在后院堆着追魂堂的货。"
"货?"
"盐。追魂堂从海边弄来的私盐,存在后院厢房里。"
沈烬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正好。"他说,"省得我去找他。"
赵元魁在旁边听着,眉毛挑了一下。
"你打算从自己家开始?"
"从自己家开始。"沈烬说,"把追魂堂的东西清出去,把牌子立起来,把人聚起来。"
他走到后院门口,推开门。
厢房门开着。里面码着麻袋——白花花的盐,一袋一袋堆到屋顶。盐包上印着追魂堂的标记:一只手,五指张开。
铁掌。跟铁掌帮一样的标记。
"韩三刀跟铁掌帮是一路?"沈烬问老头。
老头凑过去看了看盐包上的印。
"不是一路。是上下家。铁掌帮收过路费,追魂堂走货。祁连山的盐走铁掌帮的地盘下来,到青州进追魂堂的仓。"
"一条线。"
"一条线。"老头说,"从西域到青州,盐道是通的。碎骨老人活着的时候这条线就存在——蚀骨堂管西域段,铁掌帮管山口段,追魂堂管青州段。"
沈烬站在后院里,看着满屋子的盐。
碎骨老人死了。铁掌帮被打跑了。现在追魂堂的盐还堆在他家的后院里。
一条线,断了两截。最后一截在他手里。
"赵元魁。"
"嗯。"
"追魂堂在青州城有多少人?"
赵元魁想了想。
"明面上的——堂口一百来号。暗的——外围打手、眼线、税丁,加起来三四百。"
"堂口在哪?"
"城西。原来的米行,改成了堂口。"
"韩三刀本人呢?"
"平时不在堂口。在城北的宅子里。有护卫,不少。"
沈烬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后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盐。
"把这些盐卖了。"他说。
老周愣了。
"少爷?那是追魂堂的——"
"卖了。换成银子。银子用来干什么都行——修布庄、发工钱、买刀、雇人。"沈烬看着老周,"追魂堂的东西,我不还。他们的盐,我拿去养我的人。"
老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赵元魁在旁边笑了。
"行。这叫什么——以战养战。"
"不是战。"沈烬说,"是规矩。"
他走到正房,从怀里掏出那块墨玉令牌,放在条案上他爹的牌位旁边。
白的那块鹤纹牌挂在腰间。黑的那块刀形牌供在桌上。
一白一黑。一活一死。
"烬儿。"老周在门口站着,声音发颤,"韩三刀的人明天可能就来。后院的盐少了一包他们就知道了。"
"让他们来。"
沈烬坐在太师椅上。椅子硬,硌着他的背。但他坐得很稳。
"我等他们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