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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漕仓夜行 青州城的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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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城的漕仓不在城里。
赵家把仓库建在城外东南三里处的青蛟江畔,沿江一字排开十二座仓房,占地近百亩。平日里漕船往来,码头上的脚夫号子声能传到半里地外。但今夜不同——雨停了,江面起了雾,码头上静得能听见缆绳摩擦船舷的吱嘎声。
黑伞女人站在江堤上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,看着百步外的漕仓大门。
大门关着,两盏气死风灯挂在门柱上,昏黄的光圈里能看到两个守门人的轮廓。一个靠着门柱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;另一个裹着蓑衣坐在条凳上,手里抱着一把朴刀,眼睛倒是睁着的,但眼神散——这种人值夜纯粹是混差事,真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。
黑伞女人没急着动。
她在等。等打更的巡夜队过去,等那两个守门人换班,等雾再浓一些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这习惯是当年在漠北养出来的——不管多紧急的夜行,饿着肚子会慢半拍,半拍就是生死之差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笃——笃笃——三更天了。
巡夜队四个人,提着灯笼从堤上走过,经过漕仓大门时跟守门的打了个招呼,没停步,继续往下游去了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守门的那个打盹的醒了,伸了个懒腰,跟同伴换了班,抱着朴刀缩进门房里去了。
雾浓了。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。
她动了。
黑伞没撑开——这东西撑起来目标太大。她把伞夹在左腋下,右手按着腰间一柄短刃,贴着江堤的阴影往前摸。
漕仓的围墙不高,一人多些,顶上插着碎瓷片。但对她来说跟没有差不多。她退了两步,助跑,起跳,手指扣住墙头,碎瓷划破了掌心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,翻身进了墙内。
落地无声。
里面是空场,青砖铺地,码着成排的麻袋——粮食、盐巴、药材,赵家的漕运生意什么都走这条线。空场尽头是一排仓房,十二间,每间门上都挂着铜锁。
她没往仓房走。
她的目标不在那些锁着的门后面。
黑伞女人沿着围墙根往东走,数到第七间仓房时停了下来。她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墙根底部的砖缝。手指在第三块砖的缝隙里摸到了一个凸起——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钮,嵌在砖缝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按了下去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又按了一下,这次按着没松手,往左拧了半圈。
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极轻的"咔嗒",一块方砖陷下去,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地道。
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绳,一头系在旁边的铁环上,另一头拴上自己手腕——这是防备入口突然关闭,万一被关在里面就麻烦了。然后她翻身钻了进去。
地道里很窄,只能弯腰走。空气潮湿,带着一股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。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长明灯,油已经快干了,火苗微弱得像随时会灭。
她走了约莫百来步,地道开始往下倾斜。温度在升高,霉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烈的腥气——铁锈味,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腻。
又走了几十步,前方出现了光亮。
不是长明灯的光,是火把的光。
她放慢脚步,贴着墙壁往前挪。地道在这里拐了个弯,拐过去之后豁然开朗——下面是一个石室,约莫三丈见方,四壁都是凿出来的岩石,顶上挂着三盏气死风灯。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摊着什么东西。
她隐在拐角处,探出半个头看。
石桌上摊着一张人皮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,完整的一张人皮,从头顶到脚趾,连指甲盖都没缺。皮面朝下铺在石桌上,背面朝上,能看到皮下那层黄色的脂肪和红色的肌肉纹理,像一件被翻过来的衣服。
人皮旁边放着一本册子。
黑伞女人眯起眼睛辨认——册子是牛皮封皮,边缘发黑,像是被血浸过又干了的痕迹。封面上写着三个字,距离太远看不清。
她正要再往前探一寸——
"来了?"
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石室另一侧传来。
她猛地缩回拐角后面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。不急不缓,靴底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步,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。
"我知道你在那儿。"那个声音又说,带着笑意,"从你翻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。第七间仓房墙根的机关,除了自己人没人找得到。"
黑伞女人没动。
"出来吧,丫头。你师父没教过你,进了别人的地盘被发现就该大大方方现身?躲着反倒让人看轻。"
她咬了咬牙,从拐角后走了出来。
石室另一侧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一件藏青色的绸面长袍,腰间系着玉带。面容端正,甚至可以说得上儒雅——如果忽略他手里正拿着的那把薄刃小刀的话。刀刃上沾着血,新鲜的,还在往下滴。
他站在石桌旁边,刀尖朝下放着,像是在等人。
"你就是赵元魁?"黑伞女人问。
男人笑了。
"赵元魁?不,不。"他摇了摇头,"赵二爷还在城里搂着小妾睡觉呢。我是谁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,你师父没告诉过你,这地道里有机关?"
他话音刚落,黑伞女人脚下的石板猛地一沉。
她反应极快,脚尖一点就要往后撤,但已经晚了——两侧墙壁同时弹出两排铁刺,间距刚好卡住一个人的身位。她被卡在中间,前不能进后不能退,铁刺离她咽喉不到一寸。
"别动。"男人说,"这些刺淬了药,划破皮你就得睡三天。"
黑伞女人僵在原地,手指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刃。
"别费劲了。"男人走过来,不紧不慢地在她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她,"你那把刀还没拔出来我就把你脖子割了。我说了,这地方除了自己人没人找得到——你师父没来,派了个徒弟来探路。说明什么?说明她自己不敢来。"
"你认识我师父?"
"何止认识。"男人笑了笑,把小刀在袖口上擦了擦,"你师父欠我一条命,三年前就该还的。她不还,那就徒弟来抵。"
他伸手去拿石桌上那本册子,翻开一页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"不过今天不杀你。"他说,"你回去告诉你师父,赵家漕仓的事,她少管。管了,下次就不是卡在墙里这么简单了。"
"那张人皮是谁的?"黑伞女人问。
男人的手顿了一下。
"好奇?"他歪了歪头,"沈家大老爷的。临死前还挺硬气,就是不开口。后来想想,留着也没用,就剥了。手艺不错吧?我亲手剥的,连个破口都没有。"
黑伞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沈家大老爷。沈家的当家人。三个月前灭门案里第一个死的。
"你杀的?"
"我?"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,"我杀他干什么?我又不是赵家的人。我只是……帮赵家处理了一些麻烦。处理麻烦嘛,总得收点手工费。"
他拍了拍石桌上的册子。
"这里面记着青州城里所有不该活着的人和所有不该知道的事。你师父的名字在第一页。你猜第二页是谁?"
黑伞女人没说话。
"算了,不逗你了。"男人退后一步,拍了拍手,"放她走。"
脚下的石板弹了回去,两侧铁刺也缩进了墙里。
她活动了一下僵住的四肢,没急着走。
"你叫什么?"
"我叫什么不重要。"男人转身往石室深处走,"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——下次再来,我不一定还放你走。"
"我还会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他头也没回,"你师父的徒弟,骨头都硬。但骨头硬的人死得早,你师父迟早会明白这个道理。"
黑伞女人退出了地道。
爬出地面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江面上的雾散了一些,能看见远处青州城的轮廓。
她站在堤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——翻墙时被碎瓷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。她拿布条缠了缠,把黑伞撑开。
赵家漕仓。人皮。册子。那个男人。
事情比她想的复杂。
她原本以为赵元魁是主谋,现在看来,赵家背后还站着别人。那个男人,那本册子,那些"不该活着的人"——青州城的水,比她之前以为的还要深。
她往城里走,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——
沈烬。
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男人。他要是知道沈家大老爷的皮被剥下来铺在石桌上,会怎么样?
她觉得,他会做一件很麻烦的事。
而她最怕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