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乱葬岗开始修恶道》冬雨迟

36、余烬 酉时出发。

　　酉时出发。

　　沙丘夜里确实凉。白天烫脚的沙子到了晚上变成了温的，踩上去像踩在刚熄了火的灰上。风比白天小，沙鸣声也弱了，变成一种细碎的、像蚕吃叶子的窸窣。

　　七个人沿沙丘之间的沟壑走。不是翻沙丘——翻沙丘太耗力气，沙面松软，一脚踩下去到脚踝，拔出来再踩下一脚，走不了多远腿就废了。沿着丘与丘之间的低洼走，虽然绕路，但省力。

　　沈烬走在中间。左臂的伤白天没再出血，但一动就疼。他把杀破狼换到了右手——左手拿刀太勉强了。右手握刀别扭，他习惯了左手，换了手像换了个人，连出刀的角度都不对。但他没得选。

　　"还有多远？"他问老头。

　　"按脚程，两个时辰能出沙丘带。"老头喘着说，"出来就是盐碱地。盐碱地不好走——地面硬，但全是裂纹，踩不好崴脚。"

　　"过了盐碱地呢？"

　　"山。山脚下就是地图标的那个地方。"

　　沈烬没再问。他低着头走，一步一脚，踩在沙沟里。月光把沙丘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一排排躺着的巨人。

　　走了将近两个时辰。沙丘渐渐矮了，稀疏了。脚下的沙子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地——盐碱地到了。

　　地面跟沙丘完全不一样。硬、白、龟裂成一块一块的，像干旱的河床。踩上去嘎吱响，不是沙子的声音，是盐结晶碎裂的声音。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，像海——但西域没有海。

　　"小心裂纹。"赵元魁在前面说，"裂纹深的地方能到膝盖。踩空了扭脚。"

　　沈烬低头看着地面。盐碱地像一张巨大的、干裂的嘴，每一道裂纹都是牙缝。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完整的盐块走，尽量不踩裂纹。

　　走了大概一个时辰。盐碱地开始变了——白色变少了，灰色变多了，地面从硬变软，从盐结晶变成了碎石和土。山在前面。

　　不远了。

　　沈烬抬头。山不高，但陡。不是祁连山那种连绵的绿山，是光秃秃的、灰黄色的、像被剥了皮的山。山脚下有一片阴影——不是山影，是建筑。

　　他加快了两步。

　　走近了才看清。不是镇，不是村。是一处废弃的营地。石头砌的围墙，大半塌了，剩下几段还立着。墙里面有几间石头房子，屋顶塌了，只剩墙。院子中央有一口井，井台还在。

　　"七杀余烬。"老头说。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激动，是那种回到一个很久没回的家的感觉。

　　七个人走进围墙的豁口。

　　院子里长满了骆驼刺和枯草。石头房子门都开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风。但最里面那间房的门是关着的——木门，旧了，但没烂。

　　赵元魁走过去，推开门。

　　里面不是空的。

　　一张石桌。两把石凳。桌上有个铁盒子，生锈了，但盖子还在。墙上刻着字——不是西域文字，是汉字。刻得很深，一笔一划的。

　　沈烬凑过去看。

　　墙上刻的是一行行名字。

　　第一个名字最大，刻在最上面——

　　沈天阔

　　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，几十个名字，排了三列。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勾，有的画了叉。

　　"七杀门的人。"老头站在门口，声音哑了，"这是他们的名册。活着的时候刻上去的。死了的画叉。"

　　沈烬看着那些名字。不认识。但他看见了最下面一行——

　　沈青勾

　　沈兰叉

　　沈青是他师父。勾——活着的时候刻的。沈兰是他娘。叉——死了。

　　他的手指碰了碰那个"叉"字。刻痕很深，像有人拿刀一下一下凿进去的。

　　他转头看石桌上的铁盒子。

　　走过去，打开。

　　里面不是武器。是一摞信。

　　最上面一封，信封上写着两个字——

　　"烬儿"

　　沈烬的手抖了。

　　他拿起那封信，拆开。纸是上好的宣纸，折得整齐。字迹纤细，一笔一划的，跟他娘在布庄账本上写的一模一样。

　　烬儿：

　　娘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见。也许娘还活着，亲手交给你。也许娘不在了，别人替娘交给你。

　　不管哪种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都已经知道了。

　　你爹是沈天阔，七杀门门主。你以为你爹死在乱葬岗？不。你爹死在西域。死在碎骨老人手里。

　　七杀门满门被灭，活下来的没几个。娘嫁到青州，改了姓，隐了名，以为能躲过去。但碎骨老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姓沈的。

　　烬儿，娘给你留了三条路。

　　第一条：拿了刀和信，回青州，当你的布庄少爷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这条路娘不推荐——碎骨老人的人迟早找到你。

　　第二条：拿了刀和信，远走他乡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，改名换姓，过一辈子。这条路能活，但活得像条狗。

　　第三条：拿了刀和信，回来。找到七杀门剩下的人，找到碎骨老人，一刀一刀地讨回来。

　　娘知道你会选第三条。

　　你从小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人。布庄里有人欺负你，你咬人的手都不松。

　　所以娘把路给你铺好了。鬼口有人接应。西域有人等你。刀在你手里。

　　烬儿，娘对不起你。娘没能护住你爹，没能护住这个家。但娘把能留的都留给你了。

　　别回头。

　　娘在下面等你。

　　——兰绝笔

　　沈烬把信折好。折得很慢，像怕弄坏了。

　　他没哭。眼睛干得像戈壁上的石头。

　　他娘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碎骨老人会来，知道他会选第三条路，知道他会走到这里。她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——信、刀、玉牌、地图、接应的人。

　　她唯一没算到的，是她自己死在了前面。

　　沈烬把信放回铁盒子里。然后他看见了盒子底下还有东西。

　　一把钥匙。

　　铜的，生了绿锈，但形状特别——不是普通的锁钥，是长条形的，一端有个鹤嘴形状的凸起。

　　"这是……"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"七杀门的密室钥匙。山后面有个洞，洞口有块石头刻着鹤。用这个钥匙能打开暗门。"

　　沈烬攥着钥匙，转身往外走。

　　"去哪？"赵元魁问。

　　"山后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