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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沙鸣 走夜路比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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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夜路比白天难。
戈壁上的月亮不算暗,但碎石滩的地面坑洼不平,踩下去不知道是实是虚。沈烬左臂缠着布条,伤口不深但每走一步都牵着,像有人拿针在扎。胸口的旧伤没好,新伤又添,他觉得自己像个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。
七个人排成一列。赵元魁打头,周大虎断后,老头走在中间,沈烬在老头后面——黑伞女人把他夹在中间,怕他掉队。
"还有多久天亮?"沈烬问。
"一个时辰。"赵元魁头没回,"天亮之前得找地方歇。不能大白天在戈壁上走——太显眼。"
"前面有沙丘。"老头说,"过了这片戈壁就是沙丘带。沙丘里能藏人。"
又走了半个时辰。戈壁渐渐变了——碎石少了,沙子多了,脚踩下去开始陷。先是浅陷,然后到脚踝。风也变了,从干冷变成了带着细沙的燥热。
沙丘。
不是一两个,是一片。连绵的、起伏的,像凝固的黄色波浪。月光照在沙面上,亮得晃眼。风卷着沙砾从丘顶滑下来,发出一种低低的、持续的声响——不是风声,是沙子在流动。
"沙鸣。"老头说,"风吹沙动,沙子之间摩擦,就响。西域的沙丘都这样。"
沈烬听着那声音。像有人在远处哼一个调子,没有词,只有音。像哭,又像笑。
"歇在哪?"周大虎问。
赵元魁指着前面一座大沙丘的背风面。
"那边。丘后面风小。"
七个人绕到大沙丘后面。果然风小了,沙面平整,踩上去软得像棉花。黑伞女人从褡裢里掏出干粮分了。沈烬啃了一块饼,硬的,咬得腮帮子酸。配着水吞下去,胃里才算有了点东西。
他靠着沙丘坐下来。沙是凉的——夜里沙丘表面散热快,反而比戈壁舒服。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布条,没渗血了,干了,结了一层薄痂。
"地图。"他朝老头伸手。
老头把地图递过来。沈烬展开,借着月光看。烽燬往西南,穿过沙丘带,然后是一片盐碱地,过了盐碱地就是山。红点标在山脚下。
"沙丘带多宽?"他问。
"不好说。宽的地方走一天,窄的地方半日。"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,"看这地图上标的——应该半日能过。"
"过了沙丘就是盐碱地?"
"对。白花花的一片,什么都不长。过了盐碱地就到山脚了。"
赵元魁喝了口水,看着天边。
"天快亮了。白天不能走沙丘——沙子烫脚,而且没有遮掩。得等天黑再走。"
"白天歇?"周大虎问。
"白天歇。轮流守。两个人守,其余睡。"
黑伞女人守第一班。赵元魁守第二班。沈烬被按着不许守——左臂的伤加上胸口没好,赵元魁说了算。
沈烬没争。他靠着沙丘闭上了眼睛。
沙鸣声在耳边响着。低低的、持续的。他听着那声音,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不是乱葬岗。是布庄。
他娘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针线,在缝一块布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指上。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,密密麻麻的。
"烬儿。"她没抬头,"娘给你缝件新衣裳。"
"不要。旧的还能穿。"
"旧的该换了。"
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脸是模糊的——他记不清他娘的脸了。从青州到现在,他拼命想,但脸越来越模糊。只有那双手是清楚的。全是针眼的手。
"烬儿,别回头。"
他醒了。
沙丘后面还是暗的。天没亮。黑伞女人坐在两丈外,背对着他,短刃横在膝前。守夜。
沈烬坐起来。左臂的伤口在跳疼,胸口闷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——还在。地图——还在。杀破狼——还在。
他娘的脸模糊了。但他记得那双手。
别回头。
他不会回头。
天亮了。西域的白天来得猛,太阳一出来沙子就开始烫。七个人缩在沙丘背风面,拿布蒙着头,轮流睡。沈烬睡不着第二觉,就靠着沙丘看天。
天蓝得不像话。没有云。沙丘的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风一直在吹,沙子一直在响。
中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。
周大虎在沙丘顶上守哨,突然趴下来了。
"有人。"他滑下来,压低声音。
赵元魁抬头。
"几个?"
"两个。骑骆驼的。从北边过来,沿沙丘边缘走。"
"看清楚了吗?"
"没看清脸。但穿的不是黑袍——是皮甲。西域本地人。"
"不是蚀骨堂的?"
"不像。"
赵元魁想了一下。
"别动。让他们过去。"
七个人缩在沙丘后面,屏住呼吸。骆驼的铃铛声从沙丘顶上飘过来,丁零丁零的,不急不慢。两个骑骆驼的人从北往南走,沿沙丘带边缘,没往沙丘里面拐。
铃铛声远了。
"走了。"周大虎探头看了一眼,"两个人。赶骆驼的。驼峰上驮着货——像是盐。"
"盐商。"老头说,"从北边盐沼来的。走这条线去鬼口卖盐。"
"鬼口现在去不了。"沈烬说。
"他们不知道。"赵元魁说,"鬼口黑市应该还在。蚀骨堂的人只清了七杀门的联络点,没封市。"
沈烬没接话。他看着沙丘顶上那一线天空,蓝得刺眼。
"晚上能走吗?"他问。
"能走。沙丘夜里凉。"赵元魁看了看天色,"再歇两个时辰,酉时出发。"
沈烬点了点头,靠回沙丘上。
沙鸣声一直在响。
像有人在远处哼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