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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城里有鬼 青州城的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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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城的西门叫靖安门。
名字起得好听,实际上每天进出的人里,一半是来卖命的,一半是来要命的。真正安分守己的良民走的是东门,西门这条道上走的,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沈烬跟着黑伞女人走到靖安门前时,天还没亮。
雨小了,变成一种黏糊糊的雾气,贴在皮肤上甩不掉。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出守门兵卒懒洋洋的轮廓。一个在打盹,一个在啃饼,还有一个蹲在墙根撒尿。
"站住。"
啃饼的那个抬了抬眼皮,目光从沈烬身上扫过去,在他胸前的血迹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这种事在西门见多了,不值得多问。
"入城税,一人五文。"
黑伞女人从袖中摸出十文钱,搁在石台上。
兵卒看都没看她一眼,摆了摆手。
两人进了城。
西门内的街道比沈烬记忆中窄了。也许不是窄了,是他以前走的都是东门那条宽敞的官道,从来没从这边进来过。这条街上没有铺青石,全是烂泥和碎石,两边挤着低矮的棚屋,偶尔露出半截招牌——"赌"、"当"、"春"三个字出现得最多。
沈烬走了十几步,腿开始发软。那药撑着他的心脉,但止不住失血带来的眩晕。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脚底像踩在棉花上。
"走不动了就说。"黑伞女人走在前面三步远,头也不回。
"走得动。"
他咬着后槽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没停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黑伞女人在一家挂着"回春堂"破招牌的门前停了下来。门板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她抬手叩门。
三长两短,停一息,再一长。
门开了一条缝,里面露出半张脸,是个干瘦老头,眼睛眯成一条缝,打量了两人一眼,目光在沈烬胸口的血迹上顿了顿,没说话,把门拉开了。
"进来。"
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。沈烬被扶到一张木榻上躺下,老头掀开他胸前的破衣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"七刀。"老头喃喃道,"谁这么恨你?"
沈烬没答。
黑伞女人站在门口,把伞收了靠在墙上,面纱还没摘。
"能治吗?"她问。
老头从柜子里翻出针线和几包药粉,头也不抬:"死不了,但得养半个月。这小子心脉那一下要是再偏半寸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"
他一边说一边动手,先用烈酒冲洗伤口,那股疼让沈烬浑身绷成一张弓,牙关咬得咯吱响,但一声没吭。
老头瞥了他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停:"骨头断了两根,我给你接上,疼也得忍着。叫出来不丢人。"
"不用。"沈烬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。
接骨的时候他眼前一黑,差点昏过去。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,硬是撑住了。
黑伞女人全程靠在门框上看,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事。
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老头把最后一道伤口缝好,敷上药,拿布条缠了三层。
"三天换一次药,别沾水,别动弹。要是发烧了来叫我,不来叫也能活,就是遭罪。"老头洗了手,甩了甩水,"姑娘,诊金。"
黑伞女人从袖中丢出一块碎银子。
老头掂了掂,眉开眼笑地收了。
"对了,"老头忽然压低声音,"城南这几天不太平。你那几个老熟人有人在打听你。"
黑伞女人手指微微一顿。
"谁?"
"赵家的二管事。前天晚上带了四个人来我这儿,说是找人。没说找谁,但那四个人的刀口朝外——不是来找人的,是来找麻烦的。"
沈烬躺在榻上,闭着眼睛,但耳朵竖着。
赵家。
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青州城有三大家族——赵、钱、孙。赵家做漕运起家,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,城里城外黑白两道都通着。他那个铺子,就是在赵家地盘上开的。
捅他七刀的那七个人,第一个下刀之前说过一句话——
"赵二爷让我带个话。"
沈烬没见过赵二爷。他一个开布庄的小商人,够不上那个层次。但他知道赵二爷是谁——赵家的二当家,赵元魁。传言这人杀人不用刀,只用一句话。
"知道了。"黑伞女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。
她走到榻边,低头看了沈烬一眼。
"听见了?"
沈烬睁开眼。
"赵元魁。"他说出这个名字,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昨晚稳了一些。
"你认识?"
"捅我的人提过他。"
黑伞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"巧了。"她说,"我也在找他。"
沈烬看着她。
"为什么?"
"三个月前,城东沈家灭门。三十七口人,一个不留。"她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,"沈家大老爷临死前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上面写了四个字——赵家漕仓。"
沈家。
沈烬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城东沈家,跟他同姓。但不是本家。他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,只是个做小买卖的外乡人。
可灭门那天,他就在城东。他亲眼看见官差把尸体一车一车拉走,亲眼看见沈家大门上那片干涸的血手印。
"你想报仇?"沈烬问。
"不。"黑伞女人摇头,"我不是什么好人。报仇太麻烦,我没那个闲心。"
"那你找他干什么?"
"赵家的漕仓里,藏着一样东西。我需要它。"
"什么东西?"
"你不需要知道。"她看着他,语气淡下来,"你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你要找的人,和我要找的人,是同一个人。所以你可以跟着我,也可以自己滚。选一个。"
沈烬没犹豫。
"跟着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自己走不出这间屋子。"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布条的胸口,"而且我需要知道,那七个人背后,到底站着谁。"
黑伞女人看了他几息,转身走到窗边,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。
"天快亮了。天亮之后这条街就不安全了。"她回过头,"你在这儿养伤,我出去一趟。三天后回来给你换药。"
"去哪?"
"赵家的漕仓。"
她拿起靠在墙上的黑伞,推开后门,雨雾里只留下一个背影。
门合上了。
沈烬躺在榻上,听着雨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还活着。
他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掌心掐出来的血痕。
赵元魁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,像在磨一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