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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税丁 未时。太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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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。太阳最毒的时候。
车队在一条干河床旁边走。河床早干了,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圆溜溜的,白花花一片。路从河床中间穿过去,比两边矮,像个天然的壕沟。
前面骑马的护卫回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——是两个人,但只回来了一个。另一个没跟在后面。
罗彪催马上去。
"怎么了?"
"前面有人。"护卫压低声音,"三个。堵在河床出口。"
"什么人?"
"穿黑的。左肩上——"
罗彪的脸变了。
赵元魁在旁边听见了,催马往前走了两步。
"蚀骨堂的税丁?"他问。
"应该是。"护卫点头,"没过去,不敢。等罗叔定。"
罗老板从车辕上下来,走到前面。圆脸绷着,刚才那副和气生财的样子收起来了。他从腰间摸出个钱袋,掂了掂。
"几辆车?"
"七辆。"护卫说。
"七五三十五。再加搭车的——凑个整,四十两。"
罗老板数了四十两银子出来,用块布包好,递给罗彪。
"你带两个人去交。客气点。别惹事。"
罗彪接过银子,点了两个人跟着,骑马往河床出口去了。
沈烬在马车里,车帘掀了一条缝往外看。他看不见前面,但能听见。
马蹄声。停了。
然后是人声。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不急不慢,像在谈一笔普通的买卖。
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罗彪回来了。
"交了?"罗老板问。
"交了。"罗彪把空钱袋晃了晃,"那三个人收了银子,让我们过。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他们问了搭车的。"罗彪看了赵元魁一眼,"问我们是哪来的、去哪。我说青州来的商客,去鬼口做买卖。他们没多问,但记了。"
赵元魁没说话。
"记了是什么意思?"沈烬从马车里探出头来。
"记了就是记了。"罗彪说,"蚀骨堂有本账,过路的人都要登记。从哪来到哪去带几个人。回头他们堂里的人翻账,就知道有外人进了西域。"
"那怎么办?"
"没办法。交了税就是合规的。只要不进蚀骨堂的地盘,他们不会专门找你。"罗彪看了沈烬一眼,"但你们要是去鬼口,鬼口离蚀骨堂的老巢不远。到了那儿,小心点。"
车队继续走。过了河床出口的时候沈烬看见了那三个人。
站在路边的高坎上,三个穿黑袍的人。不是黑伞女人的那种黑——是粗布染的,洗得发白。左肩上绣着白骨,针脚粗糙。三个人都年轻,二十出头,腰间挎着刀,但刀没出鞘。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本子,低头写着什么。
他们看着车队一辆一辆从下面过去。
沈烬的车经过的时候,写本子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对上了。
那人没停笔,但多看了一息。
沈烬把车帘放下了。
过了河床之后又走了两个时辰。太阳偏西,戈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罗彪说再走半个时辰能到一处水洼,今晚在那歇脚。
沈烬靠在车壁上,杀破狼放在膝盖上。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税丁的眼神——不是敌意,是审视。像掌柜的看货。打量你,记住你,然后翻篇。
但他记住了。
"赵元魁。"沈烬低声叫了一句。
赵元魁骑马走在车旁边,听见了,偏过头。
"那三个人记了我们。蚀骨堂有账。碎骨老人会不会知道?"
"会。"赵元魁说得很干脆,"但没那么快。账要汇总,汇总了要送回堂里。从这儿到蚀骨堂老巢快马要五天。也就是说——最快五天之后碎骨老人才会知道有青州来的人进了西域。"
"五天够干嘛?"
"够到鬼口。够进黑市。够找到七杀门旧部。"赵元魁看着前面的路,"也够碎骨老人派人来堵你。"
"五天。"
"五天。"赵元魁重复了一遍,"前三天安全。第四天开始要小心。第五天——"
他没说完。
但沈烬懂了。第五天之后,他们就不是在暗处了。
水洼到了。
不是什么好地方——戈壁上的一个低洼,积了点雨水,浑的,泛着绿。但西域道上这就算好水源了。车队围成一圈停了,人和马都喝水。护卫在周围放了哨。
沈烬下了车,走到水洼边上。他没喝水——水太浑,他拿了水囊从车上取了干净水喝。他站在水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。
瘦。黑。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少了,但还是红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五天。五天之内要找到七杀门旧部,拿到碎骨老人的消息,然后——
然后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走一步看一步。从乱葬岗到现在,他一直是走一步看一步。
黑伞女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"那三个税丁,"她说,"领头的那个,我见过。"
沈烬转头看她。
"在哪?"
"去年。在祁连山脚下的驿站。他不是税丁——他是蚀骨堂的打手。我见过他杀人。"
"那你刚才怎么不说?"
"说了也没用。交了税就得过。不过——"她压低了声音,"他认得我。"
"认得你?"
"七杀门的黑伞,在西域不是没人见过。他当时在驿站里,看见我了。虽然我没看他,但我感觉到了。"
沈烬的手指攥紧了。
"他记了我们的样子。"
"记了。"
"那五天——"
"可能更短。"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水洼里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腥味。
"那就别等五天了。"沈烬说。
"什么意思?"
"明天到鬼口。后天黑市。能快就快。"
黑伞女人点了点头。
远处,赵元魁在跟罗彪说话。罗彪指了指西边的天际线,说了句什么。赵元魁抬头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