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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夜话 孙老四的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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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老四的驿站不大,三间土房围个院子。正房是客房,东厢是厨房和杂货间,西厢空着,堆了些草料和马鞍。院子中间有口井,井水凉得扎手。
沈烬在客房躺到天黑。赵元魁没再来,黑伞女人也走了,屋里就他一个人。他试着下了一次床,腿是软的,但能站住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——外面是祁连山的夜。没有月亮,星星倒是亮,密密麻麻铺了一天。山风灌进来,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胸口还是疼,但比白天轻了些。
敲门声。三下,短促的。
"进。"
黑伞女人端着个托盘进来,上面一碗黑乎乎的汤药,还有两个馍。
"孙老四熬的。党参黄芪加当归,补气养血的。"
沈烬接过来,闻了闻——苦的。他皱着眉一口一口灌下去,灌完舌头麻了。
"追魂堂有消息吗?"他问。
"赵元魁出去了一趟,刚回来。孙老四养了只信鸽,跟汉水口的刘管事通消息。"黑伞女人在床沿坐下来,"刘管事回话说,追魂堂的人昨天下午到了汉水口,五个人,打听了赵家商号的方向。今天早上又来了三个,在码头附近转悠。"
"八个。"
"对。但韩三刀本人没来。来的都是分堂的香主和打手。"
"他们追小路了?"
"追了。刘管事说他们雇了个当地的猎户带路,往山里走了。孙老四在山里有个暗哨——他养了只猴子,那猴子会去山口那边转悠,回来带信号。"她顿了顿,"猴子今天傍晚回来了,带了根红布条。孙老四说,有人过了第一道山口。"
"多久能追到这儿?"
"看脚程。走小路翻山,快的话明天傍晚,慢的话后天早上。"
"那我们明天必须走。"
"赵元魁也是这么说的。他让你今晚好好睡,明天卯时出发。你的伤——"
"我没事。"
"你从马上栽下去了。"
"我没摔死。"
黑伞女人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劝。
"孙老四说前面第二座山有个山洞,能藏人。如果明天走不了,可以躲。"
"走得了。"
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烬忽然问:"你师父呢?"
"什么?"
"你师父。你说过她是你娘的师妹。她现在在哪?"
黑伞女人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难过——是那种被碰到旧伤疤时的微微僵硬。
"死了。"
"怎么死的?"
"蚀骨堂的人。"她说得很平,"三年前。西域。她带我去漠北办事,回来的路上被截了。七个人,追了三天。她把我藏在戈壁滩的枯井里,自己引开了他们。"
"她没回来?"
"没回来。"
沈烬没说话。
"她教了我三年刀法。从七岁到十岁。"黑伞女人看着自己的手,"她手很巧,能用一根铁丝开锁,能用一片碎瓷片割断人的喉咙。她笑起来好看——比你好看。"
"我没说我好看。"
"你不好看。"
两人都笑了。很轻的。
"你师父叫什么?"
"沈青。七杀门'天'字辈排第二。你娘排第一,她排第二。"黑伞女人说,"她走的时候三十一岁。没嫁人。七杀门的人不嫁人——嫁了就分心,分心就死。"
"你呢?"
"我?"
"你分不分心?"
黑伞女人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没遇到过让我分心的人。"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"喝完药早点睡。明天路不好走。"
"嗯。"
她走了。门轻轻合上。
沈烬把碗放在桌上,躺回床上。油灯的灯芯快烧完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来晃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
赵元魁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——"帮我看着他。"
他娘死的时候看着赵元魁说的。
赵元魁守了他这么多天。从乱葬岗到青州城,从漕仓到江上,从浅滩到汉水口,到这座山里的破驿站。
一个叛徒,守着鹤使的儿子。
为什么?
不是因为承诺。承诺可以敷衍。赵元魁不是敷衍的人——他做事认真,认真到把沈烬从马上抱上驿站,认真到说"你死了我没法跟你娘交代"。
那不是敷衍。那是真的。
沈烬睁开眼,看着屋顶的茅草。
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认真地对过。布庄的伙计对他客气是因为他是掌柜。药材铺的掌柜赊账给他是因为看在死去的老掌柜面子上。乱葬岗的野狗不咬他是因为他身上没肉。
赵元魁不一样。
赵元魁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跟他有牵连的人。不是因为他是掌柜,不是因为赊账,不是因为身上有肉。是因为他娘。
因为他娘。
沈芸。
七杀门鹤使。沈烬这辈子没见过的娘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封信。娟秀的字,写到一半停了笔。她不想让不该看的人看见后面的内容。
什么内容?
沈烬把信抽出来,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他都背得下来了。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——信纸的折痕。信是折成四折的,但折痕不是新的。折痕上有磨损,像是被人反复打开、折上、再打开、再折上。
他娘写了这封信之后,反复看过。
不是写完了就塞给他的。是写完了,折起来,又打开看,又折起来,又打开看。反复了多少次?
她在犹豫什么?
信里说"拿着它,去漠北,找七杀门"。但后面断了。她停笔不是因为来不及——是因为她写到这一句的时候犹豫了。
去漠北找七杀门。
她想让他去。但她又不想让他去。
为什么?
因为七杀门已经没了。碎骨老人灭了七杀门。她让儿子去七杀门,等于让儿子去送死。
但她还是写了。
因为不去七杀门,就找不到碎骨老人。找不到碎骨老人,就报不了仇。
她把儿子放在了两条路中间——一条是活路,一条是死路。她写了活路的开头,没写下去。
不是不想写。是写不下去。
沈烬把信折好,放回怀里。
油灯灭了。火苗跳了最后一下,熄了。
黑暗里,祁连山的风从窗缝灌进来,凉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