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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祁连 卯时。天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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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。天没亮。
恒通栈的大门开了,三匹马出了院子,踏进汉水口清晨的雾里。刘管事站在门口送,没多话,拱了拱手就回去了。
沈烬骑在乌骓上,缰绳攥得紧。这匹马果然稳,走在不平整的石板路上几乎不颠。他胸口的伤换了药,缠了三层布条,外面套了件皮背心——刘管事给的,说山里冷。
赵元魁骑枣红打头,黑伞女人骑青骢断后。三人一溜,沿汉水西岸的官道走了半个时辰,然后拐进了一条岔路。
不是官道了。是条土路,窄,坑洼,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。路越走越窄,最后变成了两道车辙印,嵌在黄土坡上。
"小路。"赵元魁回头说了一句,"从这里开始,官道就断了。前面是山。"
祁连山。
沈烬抬头看。雾里隐约能看见山的轮廓——不高,但连绵不断,像一排牙齿咬在天边。山脚下有零星的村落,土墙土房,炊烟刚起。
"今天翻第一座山。"赵元魁说,"日落前到山那边的驿站。快的话酉时到。"
"驿站?"
"不是官驿。是私人的。赵家在祁连山里有几个落脚点,供来往的人歇脚。"
"赵家的手伸得够远。"
"做漕运的,没有三教九流的关系活不下去。"
三人沿土路进了山。路开始往上走,坡度不大但连绵不绝。乌骓走得稳,但沈烬能感觉到马背上的起伏在牵动他的伤口。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针在胸口扎一下。他咬着牙没吭声。
走了两个时辰,到了山腰。
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过。左边是山壁,右边是陡坡,坡底下是乱石沟。沈烬往右边看了一眼,头晕了一下——不是恐高,是失血太多,站久了就虚。
"歇一会儿。"赵元魁在前头停了马,"人和马都喘口气。"
三人下了马。沈烬靠在山壁上,胸口疼得他弯了腰。他解开皮背心摸了摸布条——没渗血,但绷得紧,呼吸一深就勒。
黑伞女人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"喝两口。别多喝,前面没水。"
沈烬接过来喝了一口。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翻了一下——他早上没吃东西,只喝了半碗面汤。
"吃点东西。"赵元魁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干粮,扔过来。是馍,硬的,咬一口能崩掉牙。沈烬掰了一小块塞嘴里,慢慢嚼。
"追魂堂的人呢?"他问。
"应该还在汉水口。"赵元魁啃着馍说,"探路的人回去报信,韩三刀要调人过来需要时间。我们走小路,他们摸不准方向,追上来至少晚两天。"
"两天够我们翻几座山?"
"够翻两座。第三座山开始就是戈壁了,路好走些。"
三人歇了半个时辰,上马继续走。
山越来越陡。路变成了石阶——不是人工修的,是经年累月被人马踩出来的石阶,滑,长着青苔。乌骓踩上去小心翼翼的,一步一顿。
沈烬的体力在下降。不是累——是伤。胸口的伤口在颠簸中反复撕扯,疼已经变成了钝的、持续的、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。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但不是热的,是疼出来的冷汗。
"你脸色不对。"黑伞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没事。"
"你嘴唇白了。"
"我说了没事。"
赵元魁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他放慢了马速,让枣红走在沈烬旁边。
"到了前面驿站再歇。还有两个时辰。"
两个时辰。
沈烬咬着牙。他不想承认自己撑不住——但身体不听话。眼前开始发黑,山路的轮廓变得模糊。他攥紧缰绳,指节发白。
"沈烬。"
黑伞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但好像隔了一层水。
"沈烬!"
他听见了。但手松了。
缰绳从指缝里滑出去。
然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
他躺在一张木床上,身上盖着被子。房间里点着油灯,墙壁是土砌的,屋顶是茅草。窗外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和风声。
驿站。
他回来了。
沈烬试着坐起来,胸口一阵剧痛,他闷哼了一声。有人从门口进来了——黑伞女人,端着一碗热汤。
"醒了?"她走到床边,把汤递过来,"喝。"
沈烬接过来。是肉汤,热的,咸的。他喝了一口,暖流从胃里散开。
"我晕了多久?"
"一个多时辰。你从马上栽下去,摔在路边。乌骓好,没踩你。赵元魁把你抱上来的。"
"抱上来的。"
"对。你一百二十斤,他一百三十斤出头。抱你跟抱个孩子似的。"
沈烬没接这个话。
"现在什么时辰?"
"酉时三刻。到了驿站。赵元魁在跟驿站的人说话。"
"驿站什么人?"
"赵家的人。姓孙,叫孙老四。在这山里守了十几年了,给赵家看这个落脚点。"她放下碗,"你伤裂了。比昨天严重。赵元魁说今晚不走了,在这歇一夜,明天看情况。"
"明天必须走。"
"明天看你能不能坐起来。"
沈烬撑着床沿又试了一次。这次成功了——他坐起来了,但眼前发黑,等了几息才恢复。
"能走。"他说。
"能坐起来和能骑马是两回事。"
门开了。赵元魁进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老头——六十来岁,脸上全是皱纹,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。
"醒了?"赵元魁走到床边,低头看了看他的脸色,"比刚才好点。"
"孙老四?"
"嗯。"赵元魁指了指老头,"孙老四,这是沈烬。沈烬,孙老四。"
孙老四拿烟袋锅子点了点他。
"小兄弟脸色不好啊。失血太多。我这儿有党参和黄芪,熬碗汤喝下去,明天能好些。"
"多谢。"
孙老四出去了。赵元魁在床边坐下来。
"你逞什么能。"
"我没逞能。"
"你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脸白得像纸。再晚半个时辰你就休克了——在山里休克,没人抬得动你。"
"我没事。"
"你有事。"赵元魁的声音沉了下去,"沈烬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你现在的状况,明天能不能骑马我说了算。你要是硬撑,半路再摔一次,这次乌骓可不一定踩不踩你。"
沈烬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虚。失血过多的虚。
"你娘当年也这样。"赵元魁忽然说了一句。
"什么?"
"她替你挡那七刀之后,也撑了三天。三天里她没躺下,一直坐着,跟你现在一样——咬着牙不让人看出来。"赵元魁看着他,"但她最后还是倒了。倒在乱葬岗旁边的破庙里。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牌。"
沈烬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"她撑了三天,就是为了写完那封信,把玉牌塞给你,然后等你醒过来——确认你活了,她才闭眼。"
"你看见了?"
"我看见了。"赵元魁站起来,"我在破庙外面守了一夜。她死的时候我进去了。她看着我,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她说——'帮我看着他。'"
沈烬的手指攥紧了被角。
"然后呢?"
"然后我看着你从乱葬岗爬出来。看着你进了青州城。看着你被人追、被人打、差点死了三次。"赵元魁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"我看着呢。但你别再让我看着你死。你死了,我没法跟你娘交代。"
他出去了。
沈烬坐在床上,攥着被角。指节发白。
黑伞女人站在门边,没进来。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"喝汤。"她说。
沈烬端起碗,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热的。咸的。
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