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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汉水口 汉水口是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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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水口是个大码头。
青蛟江在这里拐了个弯,汇入汉水,水面一下子宽了三倍。码头沿着江岸铺出去二里多地,泊着上百条船——漕船、商船、渔船、花船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岸上商铺连着商铺,酒旗招展,人声鼎沸。跟青州城闭城时的死寂完全不同。
漕船靠了码头最西头的一处私用泊位。赵家的商号"恒通栈"就在这旁边——一栋三进的青砖院子,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,伙计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,看见赵元魁下船,远远就迎上来。
"二爷!"
领头的伙计三十出头,瘦长脸,叫刘管事。他帮着搬东西,眼睛却一直往沈烬和黑伞女人身上瞟。
"这两位是?"刘管事压低声音问赵元魁。
"自己人。"赵元魁没多解释,"马备好了没有?"
"备了三匹。都是好脚力——一匹乌骓,一匹枣红,一匹青骢。鞍具干粮都齐了。按您的吩咐,没惊动外面的人。"
"好。银子呢?"
"兑了一千两,碎银子和金叶子都有,分三个褡裢装着。"
一千两。
沈烬在旁边听着,没插嘴。他身上现在连一文钱都没有——从乱葬岗爬出来之后,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给的。衣服、药、刀、现在连路费都是赵元魁出的。
"我欠你多少了?"他问。
赵元魁头都没回。
"不急。"
"我问你多少。"
赵元魁看了他一眼。
"刀算三百。药算五十。船算两百。马算一百五。加起来六百五十两。"他顿了顿,"利息另算。"
沈烬记住了。
他这辈子欠过很多人的钱。布庄的伙计工钱他欠过,药材铺的赊账他欠过。但那些都是小钱。六百五十两,加上利息,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债。
他得活着还。
刘管事领着三人进了恒通栈。院子里安静,跟外面码头的喧闹隔了一层墙。三匹马拴在马厩里,果然都是好马——乌骓通体黑亮,四个白蹄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像。枣红性子烈些,看见生人就打响鼻。青骢最温顺,低着头嚼草料。
"乌骓归你。"赵元魁指着那匹黑马,"脚程最快,能日行两百里。"
"我骑那匹青骢。"黑伞女人指了温顺的那匹。
"行。枣红归我。"
三人各自检查了鞍具。沈烬第一次骑乌骓,手摸上去的时候那马偏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,不惊不躁。他忽然觉得这匹马跟他有点像——被扔在乱葬岗的那种安静。
"明天卯时出发。"赵元魁说,"今天下午休整。刘管事,安排两间房,热水、伤药、干净衣服。再弄点吃的——要热的,有肉。"
"好嘞。"
沈烬被领到东厢房。一间不大的屋子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窗户对着院子,能听见马厩里马打响鼻的声音。
他关上门,坐在床沿上。
一天了。从浅滩血战到汉水口靠岸,中间睡了四个时辰,但身体还是沉。他解开布条,低头看胸口的伤。七道刀口结了痂,但昨晚崩开了两道,又渗了血。新布条上已经能看到暗红色的印子。
他得换药。
敲门声响了。不是黑伞女人——她的敲门声是三下短促的。这个是两下,间隔长。
"谁?"
"刘管事。送伤药和热水。"
沈烬开门。刘管事端着个木盆,里面是热水和纱布,腋下还夹着一个小瓷瓶。
"二爷让我送来的。这是恒通栈自制的金疮药,比外面卖的强。"
"谢了。"
刘管事把东西放下,没走。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像是有话要说。
"有事?"
"这位爷……"刘管事斟酌着措辞,"您跟二爷是什么关系?"
"朋友。"
刘管事笑了笑,笑得不太自然。
"二爷的朋友,我在这恒通栈干了八年,见过不少。但像您这样的……"他看了看沈烬胸口的布条,"头一回见。"
"什么意思?"
"二爷不是随便带人走的人。他去年带过一个镖师去西域,半路折回来了,人没了。前年带过一个刀客,也没回来。"刘管事压低了声音,"跟着二爷去西域的人,十个里头活下来三个就不错了。"
沈烬看着他。
"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"
"没别的意思。就是……"刘管事挠了挠头,"您看着不像江湖人。手上没老茧——不对,有茧,但那是干活的手,不是杀人的手。您以前是做什么的?"
"开布庄的。"
刘管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真了些。
"布庄掌柜。行。那您比我还能活。"他拱了拱手,"药一天换两次。有什么需要就喊外头的人。"
他走了。
沈烬关上门,把木盆端到床边,拆了布条,拿热水擦伤口。疼。热水蛰在裂开的口子上,像火烧。他咬着牙擦完了,拿瓷瓶里的药粉撒上——凉的,比回春堂的好太多。
换好药,缠上新布条。他穿上刘管事送来的干净衣服——一身青布直裰,合身,料子不差。
坐在桌前,他忽然觉得饿了。
从昨天早上到现在,他只喝了一碗粥。打了两场架,杀了不知道多少人,然后睡了一觉。现在坐在干净的屋子里,换了干净的衣服,伤口上了好药,肚子空得咕咕叫。
活着真好。哪怕下一刻就死,这一刻也是好的。
有人敲门。三下,短促的。
"进。"
黑伞女人推门进来。她换了身衣服——灰布短打,跟漕工一样,但干净。头发束起来了,脸上没戴面纱,露出真容。
沈烬第一次看清她的脸。
不丑。也不算好看。是那种扔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长相——五官单看都没毛病,但凑在一起没特点。唯一扎眼的是眉尾一道疤,细细的,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
"看什么?"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。
"没看什么。"
"你看我脸了。"
"你今天没戴面纱。"
"屋里不用戴。"她走到桌边,在椅子上坐下来,"刘管事送饭来了。在厨房热着。我给你端一碗?"
"什么饭?"
"羊肉面。汉水口的羊肉面有名,刘管事说用的是汉水边的滩羊。"
"端吧。"
黑伞女人去了一趟,端回来一大碗羊肉面。汤白,肉烂,面条粗,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辣椒油。沈烬接过来,先喝了一口汤——鲜。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,最后拿面条把碗底擦了擦。
"慢点吃。"黑伞女人说,"又没人跟你抢。"
"饿了。"
"知道你饿了。"
她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等他放下了碗,才开口。
"赵元魁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追魂堂的人追到汉水口了。"
沈烬的手停在桌面上。
"多少人?"
"不多。五六个。不是来打的——是来探路的。刘管事说今天早上码头上有几个生面孔,在打听赵家的船。"
"韩三刀的人?"
"应该是。分堂被烧了,堂主不在,但底下的人还在。他们追到这里是想确认我们往哪个方向走。"
"知道我们走旱路吗?"
"不知道。刘管事嘴严。但追魂堂的人不傻——船停在汉水口不走了,人下了船,换了马。他们迟早能猜到。"
沈烬想了想。
"明天卯时出发。他们如果今晚动手——"
"他们不会今晚动手。"黑伞女人摇头,"探路的人不会动手。他们要回去报信。真正动手的是后面来的大队。"
"那我们明天出发的时候——"
"可能有人等着。"
沈烬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安静,马厩里三匹马在吃草。恒通栈的大门关着,门房里亮着灯。
"明天走祁连山?"
"对。走旱路,过祁连山口,进西域。正常走法十五天到山口。但如果我们绕小路——"
"绕小路多久?"
"十天。但路不好走。山路、戈壁、无人区。"
"走小路。"
黑伞女人看了他一眼。
"你伤没好。"
"死不了。"
"走小路要翻三座山、过两条河、穿一片戈壁。你那个伤——"
"我说了,死不了。"
黑伞女人没再劝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"明天卯时。别迟到了。"
"嗯。"
她走了。门轻轻合上。
沈烬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乌骓在马厩里抬了抬头,又低下去继续嚼草料。
明天出发。
祁连山。
西域。
碎骨老人。
他娘的七刀。
他握了握拳头。掌心的茧硌着手指。
活着。还债。报仇。
一件一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