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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养伤 涨潮在丑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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涨潮在丑时。
船老大在船底检查了一圈,回来报告说船底没破,只是搁浅蹭掉了些桐油。潮水一起来,漕船晃了晃,自己浮起来了。
沈烬没看见浮起来的那一刻。他睡着了。
不是主动睡的——是坐着靠着铁箱子,聊着天,然后意识断片了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,他躺在甲板上一块铺了干草的地方,身上盖着一件外袍。不是他的,是赵元魁的。
黑伞女人坐在旁边,肩膀上的伤口换了药,缠着新布条。她脸色不太好,嘴唇发白,但精神还行。
"醒了?"她看了他一眼。
"嗯。"沈烬撑着坐起来,胸口一阵刺痛。低头看,布条被换过了,干净的新布,边缘缝得整整齐齐——不是赵元魁的手艺,是船老大媳妇缝的。漕船上带了家眷,船老大的老婆是个粗手粗脚的女人,但针线活不错。
"我睡了多久?"
"四个时辰。丑时到现在,辰时了。"
"船走了?"
"走了。涨潮之后船老大就开了。现在顺水走,速度比昨天快。"
沈烬站起来,腿还是软,但比昨天好。他走到船帮边上,看江面。晨雾薄了一些,江水在船头分开,哗哗地往两边退。
"追魂堂没追上来?"
"没追。"黑伞女人走到他旁边,"赵元魁说他们老窝被烧了,堂主不在,短期内翻不了身。但韩三刀迟早会找回来。"
"赵元魁呢?"
"舱里。一宿没睡,在写信。"
"写信?"
"飞鸽。往西域方向发了三封信。不知道写给谁。"
沈烬靠在船帮上,晨风吹在脸上,凉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——他娘的信,还在。玉牌和册子给了赵元魁,但信还在他身上。这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"你肩膀怎么样?"他问。
"皮肉伤。比你的轻。"
"疤脸呢?"
"左臂又缝了两针。那个死士——"她顿了一下,"埋了。半夜船停的时候,在江边挖了个坑。"
沈烬沉默了一会儿。
死了一个。十二个变十一个。追魂堂两百人,他们十二个顶住了,但代价是一条命。
"他叫什么?"
"赵福的远房侄子。叫赵安。跟了赵元魁三年。"
"三年。"
沈烬看着江水。一个活了三年的人,死了,埋在江边,连块碑都没有。
"走吧。"他说,"去看看赵元魁。"
舱房在最里头。沈烬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"进。"
赵元魁坐在舱房里,面前摊着几张纸,一支毛笔搁在砚台上。舱房小,一张窄床、一张矮桌、一盏油灯。桌上除了纸笔还有一只小木盒,打开的,里面是几根细针和一瓶药粉。
他在给自己扎针。
左手手腕上扎了三根针,银针没入皮肤大半。他看见沈烬进来,点了点头。
"坐。"
沈烬没坐。他看着那几根针。
"你也会医术?"
"不是医术。是七杀门的'封脉针'。扎对了穴位能止血、镇痛、提神。"赵元魁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针,"我年轻的时候学过点。后来荒废了。"
"为什么扎自己?"
"昨夜打得太凶,手腕旧伤复发了。"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"不扎的话,明天握不住刀。"
沈烬这才注意到他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——不是刀伤,是勒痕。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很久留下的。
"你以前受过刑?"
赵元魁的手顿了一下。
"七杀门叛徒的待遇。被抓回去的人,手腕上绑铁链,吊三天三夜。"他看着那道疤,"我吊了两天,赵家的人把我赎出来了。"
"赎出来的。"
"对。赵家老太爷拿三百两银子把我从七杀门地牢里赎出来的。条件是——给他卖命。"
"三百两。"
"一条命三百两。便宜。"
沈烬在矮床上坐下来。
"你昨夜说发了三封信。写给谁?"
赵元魁拔掉一根针,血珠冒出来,他用布擦了擦。
"西域的朋友。七杀门旧部里还有人活着,躲在西域。我告诉他们——鹤使的儿子来了,带着玉牌。"
"他们信吗?"
"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。碎骨老人杀了七杀门这么多人,活下来的人都在等一个机会。你娘的儿子拿着玉牌出现——这就是机会。"
"你把我当旗?"
"我把你当种子。"赵元魁看着他,"种子落地,能长出东西来。但种子自己不知道能长多大。"
沈烬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瘦,指节突出,掌心全是茧和疤。这双手开过布庄、搬过绸缎、被人捅过七刀、杀过人。
现在这双手握着七杀门的刀。
"你昨夜打得不赖。"赵元魁换了个话题,"杀破狼用得还顺手?"
"重心不对。比锈刀重。"
"用习惯了就好。你娘当年第一次拿那把刀的时候,切到了自己的手指。练了三个月才不出丑。"
"你见过她练刀?"
"见过。"赵元魁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怀念,是那种很远的东西被翻出来时的迟疑,"她练刀的时候不说话。一刀一刀地砍,砍到天黑。有时候砍到手抖,刀掉在地上,她就捡起来继续砍。"
"她教过你?"
"教过几招。她是我师姐,按规矩该她教我。但她脾气不好,我学不会她就拿刀背敲我头。"赵元魁摸了摸手腕上的针,"我头上到现在还有个包。"
沈烬差点笑出来。
"你笑什么?"
"没笑。"
"你笑了。"
"没有。"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舱房外面传来船老大的喊声:"前面到汉水口了!"
汉水口。
青蛟江和汉水的交汇处。从这里开始,水路分岔——往南是汉水,往西是旱路。
"到汉水口了。"赵元魁拔掉最后一根针,收进木盒里,"从这里开始走旱路。船不走了,货卸在汉水口的码头上,我们换马。"
"马?"
"赵家在汉水口有商号,备了马。三匹。你一匹,黑伞女人一匹,我一匹。"
"其他人呢?"
"其他人回青州。疤脸带人押船回去。"
"不带他们去西域?"
"带不了。西域的路不好走,人多了反而惹眼。"赵元魁站起来,把木盒收进怀里,"而且——西域那边的人认生面孔。我带两个生面孔已经够多了,带一队人过去,碎骨老人第二天就知道了。"
沈烬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什么时候下船?"
"午时靠岸。下午休整,明天一早出发。"
赵元魁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"沈烬。"
"嗯?"
"昨夜你挡在黑伞女人和三十个人中间的时候——你娘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干过。七杀门被围的时候,她一个人挡在师妹前面,砍了七个人。"他没回头,"你比她差远了。但方向对了。"
他推门出去了。
沈烬坐在矮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"方向对了。"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杀破狼。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,刻着那两个古篆。
他娘的字。
他娘的刀。
他娘的路。
他接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