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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骨中火 雨是从酉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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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从酉时开始下的。
青州城的人习惯了。入秋之后,这地方的雨就没断过,一场接一场,像老天爷也在哭,哭累了喘口气,接着哭。城里有钱人家烧着炭盆,裹着狐裘,听雨是风雅。城西乱葬岗这边,雨就是雨,砸在烂泥里,溅起一股子腐腥气。
沈烬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,胸口疼。不是那种隐隐作痛,是有人拿钝刀在他胸腔里来回锯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能弯。又动了动脚,也还听话。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点——至少没瘫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。
这一翻差点要了他的命。胸口那七道伤口齐齐裂开,血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只是把脸埋进泥里,等那阵疼过去。
等疼缓了些,他才慢慢撑起上半身,低头看自己。
七刀。左胸三刀,右肋两刀,腹部一刀,后背一刀。捅他的人很专业——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,但刀刀见骨。这不是杀人,这是折磨。是有人想让他慢慢死,慢慢体会每一寸肉被割开的感觉。
"……还活着?"
坑边传来一个声音。
沈烬没抬头。他先是听,听脚步声。没有。那人不是走过来的是蹲下来的,所以裙摆垂在坑沿上,被雨打湿了一角。
黑裙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坑边蹲着一个人。黑衣,黑伞搁在旁边,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。那人脸上蒙着半张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不是那种含情目,是冷的,像冬天井里的水,看什么都隔着一层冰。
那种看死人看了很多年的眼睛。
沈烬认得这种眼神。三个月前,城东沈家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没了命,他去收尸的时候,仵作就是这种眼神。
"别费劲了。"坑边的人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米价涨了,"你心脉断了三根,左肺穿了一个洞,能爬出来已经是祖宗显灵。再动,血放干了,连显灵都来不及。"
沈烬没接话。他只是把手掌往泥里按了按,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腐土里,像树根扎进地里。
"你听不懂人话?"坑边的人歪了歪头。
"你下来。"沈烬说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。他三天没喝水了,嗓子眼里全是血痂。
坑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笑了。
不是嘲笑,不是冷笑,是那种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——像猎人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不该还活着的猎物。
"有意思。"
她把伞往旁边一搁,翻身跳进坑里。落地很轻,泥水只溅起来一点。她蹲在沈烬面前,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——不是脂粉香,是铁锈味,很淡,但很确定。
血。
"说吧,谁捅的你?"她问。
"……七个人。"
"我知道是七个人。"她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拨开沈烬胸前的破衣,数了数伤口,"七道,我数了。我问的是谁。"
沈烬盯着她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他见过。不是亲眼见过,是见过画像。三个月前,青州府衙门口贴了一张海捕文书,画上的人撑着一把黑伞,旁边写着四个字——"极恶勿近"。
赏金三千两。
"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"沈烬说。
"问。"
"你为什么没走?"
坑边跳下来的女人愣了一下。面纱挡住了她的表情,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恢复成那种井水一样的冷。
然后她又笑了,这次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找到了同类时那种微妙的、带着试探的愉悦。
"因为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——"她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雨声都盖不住,"你愿意变成跟我一样的东西吗?"
沈烬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七道还在冒血的伤口,又看了看坑外漆黑的夜。青州城在他头顶上方,灯火通明,丝竹声隐约可闻,像另一个世界。而他就在这座城的脚下,跟一个被悬赏三千两的杀人犯趴在同一个泥坑里。
他忽然觉得荒谬。
三天前,他还是青州城里一个正经商人,开着铺子,娶了媳妇,雇了两个伙计,日子过得不算富贵但也安稳。三天后,铺子烧了,媳妇死了,伙计跑了,他自己被人捅了七刀扔进乱葬岗。
他这辈子没害过任何人。连跟人红脸都少有。
结果呢?
"我本来就是。"他说。
女人站起来。裙摆扫过泥水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,蹲回去,捏开沈烬的下巴,把药倒了进去。
药是苦的。不是普通中药那种苦,是像把整株黄连连根带叶嚼碎了咽下去,苦得舌头都麻了。但咽下去之后,胸口那团火一样的疼居然真的在退。
"那就起来。"她说,"从今天起,你欠我一条命。怎么还,以后再说。"
沈烬咽下最后一口苦意,感觉胸口像被人点了一把火——不是疼,是热。那药在烧,烧得他浑身发烫,烧得那七道伤口像在缝合。
他撑着泥地,一寸一寸把自己从坑底撑起来。
膝盖在抖。手指在抖。浑身都在抖。
但人站住了。
女人重新撑起黑伞,转身往坑外走,头也不回:
"跟上。走慢了我不等。"
沈烬踩着泥水跟了上去。
身后,乱葬岗的雨还在下,落在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上,落在那些被遗忘的名字上。
前方,青州城的灯火像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把更多人吞进去。
他没回头。
不是不敢。是不想。
从今天起,沈烬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另一个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