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、江风 漕船走了两 ...
-
漕船走了两天,没出事。
沈烬的伤在慢慢收口。回春堂那种劣药换了赵元魁的人带来的金疮药,凉丝丝的,撒上去不疼。胸口那七道刀口结了痂,像七条蜈蚣趴在皮肉上。他每天拆开布条看一遍,确认没有化脓,再缠回去。
发烧退了。第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额头是凉的,他愣了一下,差点不习惯。
船上的日子单调。早起,看江,吃粥,靠着铁箱子发呆,傍晚看日落,天黑了就睡。偶尔船靠岸补给,他不下船,趴在船帮上看岸上的集市和行人,像看另一个世界。
赵元魁这两天没露面。他待在船舱最里头那间舱房里,跟船老大关着门说话,偶尔疤脸进去送饭。沈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,也不问。
黑伞女人倒是闲不住。她每天在甲板上练功——不是花架子,是实打实的杀人术。短刃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,翻、刺、挑、收,动作干净利落。沈烬看了两天,看出来一个门道——她的刀法跟漕仓石室里那些人皮上的切口方向一致。
"你师父教的?"第三天傍晚他问。
"嗯。"她收了刀,拿布擦刃,"我师父的刀法叫'剥皮手'。七杀门的杀人技。不是用来比武的,是用来杀人的。"
"你师父是七杀门的?"
"我师父是你娘的师妹。七杀门'天'字辈排第二,你娘排第一。"她把短刃插回腰间,"我入门晚,排'玄'字辈。你如果入七杀门,按辈分排'黄'字辈——最低的一档。"
"那我得管你叫师叔?"
"别。"
两人都笑了。很轻的一声,被江风吹散了。
第四天傍晚,出事了。
船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声:"有船跟上来了!"
沈烬从铁箱子后面探出头。暮色里,江面后方出现了一个黑点。不大,但速度很快——比漕船快得多。
"几条?"疤脸跑到船尾看。
"一条。快船。像梭子。"
赵元魁从舱房里出来了。他换了便装,还是那身黑,手里没拿东西,但脸色比前几天沉。
"多久了?"他问船老大。
"申时发现的。跟了快两个时辰了。"
"什么来路?"
"看不出来。没旗号,没灯。但划船的节奏很稳——不是漕船的划法,是战船的。"
赵元魁走到船尾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"不是蚀骨堂。"他回头说,"蚀骨堂的人不走水路。他们走沙漠。"
"那是谁?"
"不知道。"他看了沈烬一眼,"但冲我们来的。"
天色暗下来了。快船的距离在缩短——从黑点变成了一条细长的影子,像一把刀贴在水面上。
船老大加了帆,但漕船吃水深,快不起来。对方那条船轻,划起来像飞。
"还有多久追上?"赵元魁问。
"半个时辰。"
赵元魁想了想。
"疤脸,带两个人到船尾守着。沈烬——"
他看向沈烬。
"你伤好了?"
"好了七成。"
"够不够打?"
"够。"
赵元魁点了点头。
"好。今晚可能要动手。你守左舷,黑伞女人守右舷,疤脸带两个人守船尾。船老大和伙计待在舱里别出来。"
他转身回舱房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。
不是锈刀。是把好刀。黑鞘,铜护手,刃口泛着冷光。
他走到沈烬面前,把刀递过来。
"用这个。"
沈烬没接。
"我自己的刀用惯了。"
"你的锈刀今晚不够用。"赵元魁把刀往他面前又递了递,"对方是走水路的,上船之后近身战。你的锈刀短,不利。这把刀三尺二寸,够你砍。"
沈烬看了那把刀一眼。
黑鞘上有刻痕——不是花纹,是字。很小,刻在鞘口的铜箍上。他凑近了看。
两个字。
跟玉牌上一样的古篆。
七杀门的刀。
"这把刀哪来的?"他问。
"你娘留下的。"赵元魁说,"她叛门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——玉牌和这把刀。玉牌她带在身上,刀她托人送给了我。说如果有一天她儿子长大了,就把刀给他。"
沈烬接过刀。
沉。比锈刀沉一倍。刀柄缠着旧布,被手汗浸得发黑。他拔出一寸,刃口映着暮色,冷得像冰。
他娘的刀。
握在手里,像握着她的手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赵元魁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沈烬把锈刀插回腰间,把新刀别在左边。一左一右,两把刀。
黑伞女人走到他旁边,看了那把刀一眼。
"鹤鸣刀。"她说,"七杀门的镇门刀。一共七把,按'七杀'排号。你手里这把是第三把——'杀破狼'。"
"杀破狼。"
"对。你娘当年拿它杀过十二个人。刀刃上有缺口,后来磨平了。你仔细看——"
沈烬拔出一寸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刃口。果然,刃口上有细微的磨痕,不是新磨的,是旧的,一层叠一层,像被磨过很多次。
"她用这把刀杀过人。"他说。
"杀过很多。"
沈烬把刀插回去。
江面上的风凉了。快船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见船头的人影——三个,划桨的,动作整齐划一。
"来了。"疤脸在船尾喊。
沈烬走到左舷,靠着铁箱子,手按在刀柄上。
黑伞女人站在右舷,短刃出鞘,黑伞撑在脚边。
赵元魁站在船尾正中,那把刀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暮色彻底沉下去了。江面上只剩星光和船头的气死风灯。
快船贴了上来。
距离十步。五步。三步。
然后一声轻响——铁钩甩上来,挂在漕船的船帮上。
有人要上船了。